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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水鬼秘事二十二

摆渡人直播

那道伤口,在第四天的夜里,终于开始愈合了。

莫清雅坐在床上,借着床头灯昏黄的光,仔细端详自己的右手掌心。红肿已经消退,新生的皮肉是浅浅的粉色,脆弱而新鲜。那道横贯掌心的划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结痂,像是一扇门正在缓缓关闭。

可她知道,门后的东西还在。

这几夜的梦一次比一次清晰。穿深红襦裙的小女孩,缺了胳膊的布娃娃,灰黑色一望无际的水面,还有那句反复出现的质问——姐姐,你为什么丢下我——它们已经不再是模糊的梦境碎片,而是确凿的、不容回避的存在。她甚至能在清醒时想起那个女孩的脸:和自己七分相似,淡褐色的眼睛蓄满泪水,湿淋淋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更让她不安的是那些细节。小女孩裙摆上绣着的花——不是桃花不是梅花,而是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小白花,五片花瓣,花蕊淡黄,像是某种野生的兰草。布娃娃上缝补的针脚粗一阵细一阵,不像是大人缝的,倒像是小孩子自己笨拙地补上去的。水边有树,枝干扭曲,倒映在水面上,像是某种古老的槐树。树下似乎还有别的东西——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但在梦里怎么也看不清楚。

这些细节太过具体,具体得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噩梦。

她从来没有去过那样的地方。可那片灰黑色的水面、那棵扭曲的老树、那件绣着小花的红裙子,都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不是“似曾相识”,而是“本该如此”,仿佛它们一直在她记忆深处沉睡,只等一个契机醒来。

她需要知道那个女孩是谁。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而是因为每过一个夜晚,心底那种莫名的愧疚感就加重一分。那双淡褐色的眼睛望着她的时候,她的心会痛——真实的、生理性的痛,像有一只手伸进胸腔,轻轻握住了她的心脏。

周六的早晨,吴曼蕊出门去公司处理积压的事务。临走前她再三确认莫清雅一个人在家没问题,又给她准备了早餐放在微波炉里。

房子里安静下来。莫清雅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已经凉掉的牛奶,却没有胃口。她的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那台笔记本电脑上,心跳忽然加快了一些。

打开电脑,搜索“青燕山 清水河”。页面跳转出几页结果,大多是旅游攻略和户外论坛的帖子,配着青山绿水的照片。她往下翻了几页,没有看到任何异常信息。又搜“青燕山 传闻”,只有几个零星的帖子提到“听说那边不太干净”“老人说天黑不要去河边”,都是语焉不详的闲聊。

她换了一个词:“青燕山 溺亡”。

页面上终于出现了不同的内容。最上面是一条三年前的本地新闻:《青燕山清水河段发现一具无名女尸,警方正在调查中》。死者为女性,二十余岁。不是小女孩。她继续往下翻。

七年前:《青燕山清水河再发溺水事故,十四岁少女不幸身亡》。十四岁,本地人。但梦里的女孩看起来最多八九岁。年龄对不上。可“第四起溺水事故”这几个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开始更仔细地搜索。在各个新闻网站、本地论坛、甚至一些已经停止更新的旧博客里,一条一条地翻找。信息很零散,时间跨度很大,她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将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

十一年前,青燕山镇一名九岁女童在清水河边洗衣服时落水失踪,三日后在下游找到遗体。

十二年前,一名七岁男童随父母游玩时脱离家长视线,独自跑到河边溺水身亡。

十五年前,一名六岁女童在家门口玩耍时走失,次日在清水河中发现遗体,死因为溺水。

十七年前,青燕山镇一名五岁女童失踪,三日后在清水河下游发现遗体。新闻标题是《五岁女童失踪三日,疑为溺水身亡》。报道很简短,只说是“意外落水”,没有更多细节。

莫清雅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五岁。那个梦里的女孩,看起来也不过这么大。

她继续往下翻,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条更早的新闻,时间标注是二十二年前。标题只有一行字:《青燕山镇一男童失踪,警方介入调查》。正文更短:“本报讯 青燕山镇一名八岁男童于本月12日外出玩耍后未归,家属报警后,当地警方已展开搜寻。截至发稿时,男童仍下落不明。”

没有后续报道。没有找到遗体的消息。这个孩子是死是活,新闻没有给出答案。

莫清雅的心跳开始加速。她继续往上翻——更早的年份,更模糊的电子档案,更多的名字,更多的“失踪”和“溺亡”。十年间的、二十年间的、三十年间的。每一条的内容都很短,短到像是一笔带过的注脚。这些孩子失踪的时间大多集中在夏季,集中在清水河附近。报道里偶尔会出现“村民称孩子被水鬼抓走”的字样,但都被记者用“迷信说法”一笔带过。

一个记录,又一个记录。

她的手指机械地点击着鼠标,屏幕上跳出一行又一行的标题。那些数字串在一起,像一条冰冷的锁链,从几十年前一路延伸到今天。失踪。溺亡。失踪。溺亡。失踪。失踪。失踪。

她猛地合上电脑。

客厅恢复了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莫清雅坐在沙发上,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那些数字在她的脑海里盘旋——不是具体的数字,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密集感。她翻开那个旧笔记本,把能回忆起来的每一条信息都记了下来,但写到一半就停笔了。太多了。她记不全。

她需要更系统的资料。

又过了一周。莫清雅请了一天年假,独自去了安溪县档案馆。

她没告诉任何人。吴曼蕊只往她包里塞了一把伞和一包湿巾。

档案馆是一栋老旧的灰色建筑,藏在县城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管理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头也没抬地指了个方向。莫清雅在电脑前坐了几个小时,搜索“叶淑皖”,结果为零。搜索“叶家”,一堆无关条目。搜索“青燕山”,只有几篇关于旅游业开发的地方文件。

她正准备起身离开,余光扫到一条条目,标签上写着“安溪县民间传说采录汇编”,时间标注是1985年。

那是一份手写稿的复印件,纸张泛黄发脆,字迹是工整的钢笔字,封面标题是《安溪县民间传说采录汇编(1957-1985)》,下方署名“安溪县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

莫清雅一页一页地翻着。山神传说、狐仙故事、清水河名字由来的几种说法。她看得有些走神,直到手指猛然停住。

那页的标题是:《青燕山叶氏女传说》。

“青燕山叶氏,世代居于青燕山北麓,以耕读传家。族中有女,名淑皖,自幼聪慧过人,性情温良。其妹名淑宁,年方五岁,生性活泼,甚得家人宠爱。淑皖待妹如母,姐妹情深,乡里称道。”

叶淑宁。这个名字像一根针,轻轻地、准确地刺进了莫清雅的心脏。她读出了声,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叶淑宁。那个梦里的女孩,终于有了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读。

“时有里人信奉邪神,行淫祀于清水河畔。每岁必以童男女投河,谓之‘河神娶亲’。若有违逆,则全村受祸。村人深信不疑,世代沿袭。”

莫清雅的手指开始发抖。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是年夏,淫祀又至。村人以抽签定祭品,签落叶氏。淑宁年幼中选。淑皖闻之,抱妹痛哭,苦苦哀求,然村人皆言‘天命不可违’,强行将淑宁拖走。淑皖追逐至河畔,亲眼目睹淑宁被缚石沉河。淑宁于水中挣扎哭喊:‘阿姐救我!’淑皖欲投水相救,被村人拦住。须臾,水面归于沉寂。”

她停下,用手背捂住嘴。档案馆里安静极了,只有角落里挂钟的滴答声。她的眼泪滴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慌忙用袖口去擦,怕弄坏了这份脆弱的档案。

“淑皖自此癫狂,日夜奔走于河畔,声声唤妹名。村人皆言其疯魔,远避之。月余,淑皖亦失踪。或曰投河寻妹,或曰被村人灭口。此后每逢雨夜,清水河畔常有女子哭声,乡人疑为叶氏姊妹魂魄不散,立碑以祀之,然碑文不敢载其实。淫祀之风,至民国初年方渐绝,然清水河溺亡之事仍时有发生,村中老人私语,言当年献祭童子怨气未散,仍需以命填之。此语真伪莫辨,但清水河多溺亡之事,确是实情。”

莫清雅反复读了三遍。

第一遍,脑子是空的。第二遍,眼睛开始发酸。第三遍,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叶淑宁。这个名字不是梦。她一直在找的那个女孩,在档案馆发黄的纸页里。

传说里写得很清楚:签落叶氏。淑宁年幼中选。她被献给了一个不存在的神,而她唯一的姐姐被拦在岸边,亲眼看着她沉入水底,听着她喊出最后一声“阿姐救我”,却无能为力。

她一直以为,梦里的痛苦是自己的。不是的。那份痛苦是从另一个人身上传来的。从那个被拦在岸边的姐姐身上。从那个活下来、疯了、最后消失了的人身上。她就在自己的身体里——不是记忆,是伤口。

她将档案复印了一份,夹在笔记本里。走出档案馆时天色已暗,街灯把整条巷子照得昏黄。她站在路灯下摊开右手掌心,看着那道依旧鲜红的伤口。

不是恐惧。恐惧和心疼不一样。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梦里哭了。

梦里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不是怨灵。是叶淑宁。是那个被绑上石头沉入河底、最后喊了一声“阿姐救我”的五岁孩子。她站在那片灰黑色的水面上,抱着姐姐给她缝的布娃娃,等了几百年,只想问她一句:姐姐,你为什么没有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