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涌

林宛白的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像一缕微风试图吹散空气中弥漫的微妙张力。

她说完，眼睫微垂，目光状似无意地滑过竹慕容的方向，又在触及他侧脸的瞬间迅速收回，颊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红。那一眼快得如同受惊的蝶翼，仓促而羞涩。

竹慕容似乎全然未觉，他的注意力依旧牢牢锁在白子瑶身上，脸上挂着惯有的、略带痞气的笑容。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心。林宛白脸上得体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零点一秒。她垂下眼，看着光洁如镜的地砖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竹慕容……那个自小便是人群焦点的天之骄子，家世、样貌、能力无一不是顶尖。而自己呢？管家之女，纵然吴姐姐待她亲厚，也改变不了那与生俱来的、难以逾越的鸿沟。白子瑶才是与他旗鼓相当、门当户对的那一个，两家的婚约传闻也并非空穴来风。这些，她心里再清楚不过。

可清楚归清楚，当莫清雅用如此轻松自然的语气将这句话说出口时，林宛白还是感到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细微却明晰的痛感蔓延开来。不是嫉妒，或许更像是一种深埋的自卑与无奈被猝然揭开的难堪。她沉默了一瞬，再抬眼时，脸上已重新挂上那温顺柔和、毫无破绽的笑容。

林宛白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不受控制地又热了起来。她低着头，声音细弱。

她匆忙将视线转向新来的赵承宁，试图平复心绪。

她说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竹慕容的视线早已转回，正落在与弟弟斗嘴的白子瑶身上，那目光专注而明亮。林宛白眼底那点因他一句话而燃起的小小火苗，悄无声息地黯了下去。她抿了抿唇，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向厨房。

没有人注意到她转身时那一闪而过的落寞。在大家眼里，林宛白永远是那个温柔乖巧、容易害羞的邻家妹妹，是这华丽宅邸里一道安静而美好的背景。

除了南宫娅。

她倚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发梢，目光若有所思地追随着林宛白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那女孩掩饰得很好，但同为女生，某些细微的情愫很难完全逃过感知。南宫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林宛白的心思，她隐约有所察觉。但……可能吗？竹慕容的心思全系在白子瑶身上，那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而竹家那样的门第……南宫娅在心里轻轻摇头，将一丝微妙的叹息压了下去。有些事，看破不说破，对谁都好。

南宫娅倏然回神。

南宫娅眼睛一亮，接过糖果，熟练地剥开一颗放进嘴里，清甜的果香在舌尖化开。

南宫娅大方地分给她一颗。兰湾湾尝了，立刻眼睛发亮。

客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心有戚戚焉的嘘声和低笑，方才因赵承宁到来和林宛白离去而产生的些许微妙气氛，被冲淡了不少。

不久后，林宛白的声音从餐厅方向传来。

片刻，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林宛白牵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走下楼梯。女孩穿着一身精致的淡粉色雪纺公主裙，柔软的橘金色卷发披在肩头，颈间一串珍珠项链衬得她肌肤胜雪。她生得极好，眉目如画，灵气逼人，俨然是个美人胚子，正是吴曼蕊的侄女吴雅馨。

空气骤然安静了一瞬。吴曼蕊脸上的笑容淡去，线条微微绷紧，她抬眼看向赵承宁，目光里带着清晰的警告和疏离。

赵承宁眸色暗了暗，却没有退缩。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连旁边的朋友们都感到了些许尴尬。就在这时，吴雅馨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孩童天真的残忍。

话音落下，整个客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表情变得古怪而僵硬。赵承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手指微微蜷缩，那个名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他竭力维持的平静之下。

吴雅馨茫然地眨了眨大眼睛，看着突然沉默下来的大人们，不安地拽了拽吴曼蕊的衣角。

她怯生生的声音里带着惶恐，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提到最喜欢的顾叔叔，大家反而都不高兴了。

吴曼蕊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酸涩与疼痛汹涌而来。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瞬间涌上眼眶的湿意，重新挂上温柔的笑容，轻轻摸了摸侄女的头。

她牵起吴雅馨的手，走向餐厅，没有再去看赵承宁苍白的脸。有些伤口，从未愈合，只是被深深掩埋。而童言无忌，往往最能揭开那层自欺欺人的伪装。

—— 数小时后，安溪县 ——

车辆缓缓停下。兰湾湾第一个跳下车，夸张地揉了揉腰。

吴曼蕊感激地看了莫清雅一眼。这个安排，既有对好友的体贴，也巧妙地将某个她暂时不知如何面对的人，隔在了安全的距离之外。她目光掠过沉默站在一旁的赵承宁，旋即移开，望向不远处掩映在绿树丛中的自家院落轮廓。

安溪县到了。熟悉的故乡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与湿润。然而，此刻盘旋在吴曼蕊心头的，除了近乡情怯，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能完全明晰的、被吴雅馨无心之言勾起的隐痛，以及更深层的不安——关于莫清雅那诡异的噩梦，关于这片美丽山水之下，是否真的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旅程，似乎从抵达的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