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弯惨白的新月,如同钩魂的利刃,孤悬于墨黑的天幕,洒下冰冷彻骨的幽光。蜿蜒的山路在月色下像一条僵死的巨蛇,每一块凸起的岩石都凝结着寒霜,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死寂之气。
枯黄的荒草在夜风中发出簌簌的怪响,仿佛无数冤魂在暗处窃窃私语,磨牙吮齿。
极目远眺,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一点惨白的灯火正幽幽晃动,如同漂浮的鬼眼。那灯笼随着持灯人的脚步摇曳不定,光影破碎,时而拉长出扭曲怪诞的影子,时而又缩成模糊的一团,在这万籁俱寂的山野间,平添了十分诡谲。
山顶,一道修长的白色身影负手而立,仿佛已与这山石融为一体。月华如水,冰冷地浸染着他的衣袍,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非人般的朦胧光晕,飘逸出尘,不似凡间客。
月光巧妙地模糊了他的面容,只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和随风舞动的宽大袖袍。墨玉般的长发未束,如瀑般倾泻而下,更衬得那身白衣不染尘埃。他手中一管玉箫莹莹生辉,箫尾缀着的深色流苏随风轻摆。
他没有回头,身后极细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呼吸声却精准地落入他耳中。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柯孜墨(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了然的穿透力)“你来了!”
敖亓颙(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戒备)“ 我来了……你大费周章派人寻我,总不至于是邀我共赏这荒山冷月?”
柯孜墨(微微摇头)“自然不是。我只想问你,此事……当真别无他法,唯有此路?”
敖亓颙(叹息声加重)“若有他路,你我何必在此对峙?莫非你竟心存侥幸?”
柯孜墨(声音陡然激动,又强行压下)“我没有!可他……他是叶晟睿!是我们的手足至交!难道就眼睁睁看他……”
敖亓颙猛地打断他,语气沉痛而决绝。
敖亓颙“非是不愿,实是不能!此乃他命中之劫,天道轮回所示,你我纵有通天之能,亦不可逆天改命!”
柯孜墨“可我们明明……”
敖亓颙(厉声)“能什么?救他一人,搅乱天命,致使苍生蒙劫?这因果你担得起吗?!
敖亓颙“柯孜墨,你看清楚,这不是儿戏! ”
敖亓颙“天道虽苛,尚留一线生机于他。若因你我妄动,致使那线生机断绝,令他魂飞魄散,永堕虚无,那才是真正的害他!”
柯孜墨(声音颤抖)“所以……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你我只能作壁上观,看他赴死?”
柯孜墨(语气斩钉截铁)“是!袖手旁观,便是助他。插手,才是催命符。做出抉择吧,我想,晟睿他自己……”
柯孜墨“也绝不希望你我为他,逆天而行。 ”
柯孜墨#柯孜墨(沉默良久,声音干涩)“……我明白了。自此之后,碧落黄泉,再无相见之期。”
柯孜墨(声音低沉下去)“但他还活着。只要一丝真灵不灭,便远胜在你我眼前形神俱散。”
即便此后相隔星河,即便他需在异界重塑人生,只要那缕魂魄尚存,便强过彻底的、无可挽回的湮灭。
…… 时间倒流回两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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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府夜话
叶府书房,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绝望。昂贵的紫檀木书案上,宣纸凌乱,一方珍贵的青墨水玉砚台搁置一旁,墨迹已干。
叶凌天(一拳砸在书案上,声音因极度压抑而嘶哑)“我儿天资卓绝,灵根非凡!我倾尽全族之力,悉心栽培二十年,只盼他能光复叶氏门楣!”
叶凌天“如今他年纪轻轻,修为已臻金丹后期,同辈之中罕有匹敌!”
叶凌天“为何……为何偏偏会惹上那个魔头! ”
他双眼布满血丝,往日威严的面容此刻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
叶凌天“他是家族唯一的希望!无论要付出什么,哪怕倾家荡产,豁出我的性命,也定要保住他! ”
温如霜(倚在门边,脸色苍白如纸,泪痕未干)“夫君……我们都再三告诫过睿儿,世间女子皆可惹,唯独要避开那乔绮嫣…… ”
温如霜“为何他就是不听?若是早知道……我宁可将他永远锁在这府邸之中!”
她的声音哽咽,带着一位母亲最深切的恐惧和悔恨。
乔绮嫣,魔门妖女,其名可令婴孩止啼。此女容色倾世,艳光逼人,却心若蛇蝎,尤妒世间一切美好之物。
凡见容貌胜己之女子,必以淬毒银针毁其容颜,以恶毒谣言污其清誉,更善操纵人心,于幕后推波助澜,直至对方精神彻底崩溃,自我了断。
死于其手者,往往并非死于肉身之伤,而是死于世间流言与彻底绝望之下。其手段之毒,心思之诡,堪称绝世。
她亦如暗夜中盛放的曼陀罗,散发着致命诱惑,专寻世间俊美男子。若得她青睐,便是温柔陷阱,极尽缠绵;
若遭拒绝,顷刻间便能化身索命修罗——那双勾魂摄魄的媚眼,转瞬即可冻结为万年寒冰。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若她发现意中人心有所属,便会以诡异秘法操控其心神,令其亲手屠戮所爱。
传闻这般极端性情,源于一段湮灭于血与火中的旧情,真相成迷,唯余令人胆寒的疯狂。
与此女沾边,便是跗骨之蛆。唯有一策:避而远之。若不幸遭遇,需在她察觉前远遁千里。亦有易容之法,然需极为精妙——她眼毒心更毒。
容貌平平或可侥幸得脱,然若装扮过于丑陋,反会激起其虐杀之心。
在她眼中,美与丑之间存在一条诡异的界限。故若非得已照面,需装扮得平凡无奇,却又不能失了体面。
最紧要者:其言语字字珠玑,句句暗藏玄机,看似无心之语,或许便是索命梵音。与其揣度其真意,不若从一开始,便绝不与之产生任何交集。
叶凌天(烦躁地踱步)“我耳提面命,他为何就是置若罔闻!”
叶凌天“年少慕艾可以理解,可那乔绮嫣是何等人物?!他这是自寻死路!”
叶凌天(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我知道。阮阮,我知道。 ”
叶凌天“我已派人火速前往清虚门,请睿儿的至交柯孜墨与敖亓颙。”
叶凌天“敖亓颙虽是天星宗高徒,此刻应也在清虚门论道。但愿他们……能有回天之力。”
温如霜“夫君,现在说这些已于事无补……”
温如霜“老爷,让妾身在此陪你……”
叶凌天(转身,语气缓和了些,带着疲惫)“不必。你去歇着,你如今身子重,不宜劳神忧心。待他们到了,我立刻遣人唤你。 ”
书房内重归寂静。叶凌天颓然坐回椅中,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书案那方青墨水玉砚上。砚台质地上乘,触手温润,泛着含蓄的幽光。
这是他那早夭的女儿叶凝霜,在他某年寿辰时,用自己攒了许久的灵石,央求炼器师傅学着做的。
记忆深处,小女孩捧着这方不算精美的砚台,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和孺慕,甜甜地唤着“爹爹”。
那时她尚年幼,却已将最真挚的情感倾注于此。如今,指尖划过冰凉细腻的砚面,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画面再次汹涌而来:十年前,病榻上少女日渐苍白的面容,干裂颤抖的双唇,以及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如同梦魇般缠绕他十年的低语:
叶凝霜(记忆中的声音,气若游丝,却清晰无比)“爹爹……霜儿身上……好疼啊……”
最终,他却为了那所谓的家族大义,权衡利弊后,选择了放弃。
眼睁睁看着那点微弱的生命之火,彻底熄灭。这份蚀骨剜心的愧疚,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日夜啃噬着他的神魂。
叶凌天(以手覆面,发出一声压抑至极、如同困兽般的呜咽)“霜儿……是爹对不起你……是爹无用……”
叶凌天“若真有来世,爹愿舍了这身修为性命,换你一生喜乐平安……爹……爹是个懦夫……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一道几乎融入阴影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
暗卫(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迟疑)“老爷…… 叶凌天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未退。”
叶凌天“如何?他们可愿来?”
叶凌天(见暗卫沉默,心直往下沉,声音陡然拔高)“怎么?他们不肯?! ”
暗卫(单膝跪地)“并非不肯……柯公子让属下带回话,他们……亦束手无策,实在无颜面见您。”
叶凌天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重重靠回椅背,发出一声漫长而疲惫的叹息。
叶凌天“这两个傻孩子……此事与他们何干?无法便无法罢……”
叶凌天“能来看看睿儿,也好啊……不来,是怕见我,怕我怨他们吧!……”
暗卫(犹豫片刻,低声道)“不过……老爷,属下在归来途中,遇见了云游的云梦仙子。”
暗卫“她似乎知晓少爷之事,言道……或许还有一法可试。”
叶凌天(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亮光,身体前倾)“什么方法?!快说!”
暗卫“………”
叶凌天(急切地)“到底是什么方法?!快说啊!”
暗卫(抬头,警惕地扫视四周)“老爷……此事千系重大,请容属下近前禀告。”
叶凌天(一怔,随即挥袖布下一道隔音结界)“过来!”
暗卫起身,快步上前,附在叶凌天耳边,以极低的声音迅速耳语。
叶凌天脸上的急切、希望,随着暗卫的话语,一点点褪去,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白和难以置信的惊悸。
叶凌天………
暗卫(退后一步,重新跪下)“老爷……”
叶凌天(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当真……唯有此路?再无他法?”
暗卫(沉重地)“是……老爷。柯公子与敖公子透露的意思,与此法……”
暗卫“殊途同归。只是云梦仙子所言之法,更为……决绝。且此法,关乎全族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
叶凌天(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仿佛寒冰淬炼的刀锋)“全族?哼!若非我当年牺牲了霜儿,他们早在十年前那场大难中就全死绝了!”
叶凌天“他们安稳活了这十年,是欠我女儿的!如今,正是偿还之时!”
…… 五日后。夜,更深。
暗卫(身影再次浮现,声音带着最后的挣扎)“老爷……我们当真要走到这一步?”
叶凌天(眼神已彻底平静,那是一种抛却一切后的死寂和平静)“必须如此。唯有血祭全族,以其血脉魂魄为引,方能向那‘存在’换取睿儿一线生机!”
叶凌天“十年前我已牺牲了一个女儿,这一次,我绝不会再错!叶氏的血脉,必须延续下去!”
暗卫可是……
叶凌天(斩钉截铁)“没有可是!按计划行事,今夜子时,便是时机!”
暗卫(沉默片刻,终是低头)“……属下遵命。 ”
叶凌天(语气忽然透出一丝疲惫和苍凉)“今夜之后,世间便再无叶氏一族。”
叶凌天“答应我,若你……若能侥幸得存,永远不要让睿儿知道真相。”
暗卫(声音艰涩)“是……属下,遵命。”
温如霜(从屏风后走出,已换上一身素净衣裙,神色平静得近乎诡异)“夫君……”
叶凌天(转身,看着妻子,眼中涌起无限愧疚)“阮阮……对不起,委屈你和未出世的孩子,要陪我走这最后一程了。”
叶氏父子皆拥有令人过目难忘的绝世姿容。叶凌天年近不惑,却依旧保持着青年般的挺拔身姿。面容如精雕细琢的古玉,棱角分明,一双深邃的幽蓝眼眸,似藏纳了星辰瀚海,顾盼间威仪自生。
此刻虽面带倦色,却更添几分成熟男子的沉郁魅力。一袭月白长袍,更衬得他气质清冷孤高。
叶晟睿更是青出于蓝,完美继承了父母的优点。面容俊美无俦,宛如九天谪仙。
眉飞入鬓,眼若寒星,那双遗传自父亲的幽蓝眼眸,清澈剔透,却又因年轻而带着几分疏离的傲气。鼻梁高挺,唇形优美,肤色白皙如玉,通身透着清贵之气。
平日喜穿银纹云袖白袍,腰束玉带,头戴螭龙含珠冠,举止间优雅从容,是天生的焦点。
此刻,叶凌天亦是一身素白,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住,几缕发丝垂落额前。即便只是静静站立,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此刻决绝的死志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气势。
夫人温如霜静静立于他身侧,虽身怀六甲,腹部隆起,却丝毫不减其清雅风姿。
她容颜秀丽,不施粉黛,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自带一股婉约动人的气韵。
一身淡雅的梨花白色襦裙,裙摆绣着同色暗纹,行动间如弱柳扶风,娴静美好。
她脸上带着一种母性的柔光与赴死的坦然,两种情绪奇异融合,动人心魄。
温如霜“妾身不委屈。只是可怜睿儿和浅儿,从此孤苦无依……”
温如霜“我们看不到睿儿成家立业,也见不到浅儿长大成人了!”
温如霜“那魔女性情乖戾,睚眦必报,睿儿当面拒她,她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得快想法子保住睿儿啊!”
叶凌天(轻轻握住她的手)“无妨的,阮阮。晟儿那孩子……会照顾好妹妹的。我们……我们总能以另一种方式,守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