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要出村的事情被暂时按了下去,杨九郎躺在炕上望着天花板,一双小眼睛晦暗不明。
“九郎,跟我说实话吧。”
这是这几天来张云雷第一次主动叫杨九郎。
杨九郎忽的一下闭上眼睛,同时用力吸了一口气,似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开场白。
“你信我吗?”
轻飘飘的四个字带着疑问钻进张云雷的耳朵里。
“信,只要是你说的。”
张云雷甚至一秒钟都没有犹豫。
“好,辫儿,我都告诉你。”
说这话时,杨九郎几乎是用尽全力的爬了起来,再把自己摔在墙上靠着。
张云雷看到他的疲惫,心里也不落忍。但是“骗”这把钢刀还在眼前悬着。谁也不愿意一辈子活在希望里,却又一辈子只是个希望。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跟杨九郎问真相。
“其实我本来不知道的。”
杨九郎低着头,搅着被子。这个开场白找得不太好。
而张云雷却因为这句话感到庆幸。比起能不能回去,他更在意这个人骗没骗他。
“你继续说。”
杨九郎得到示意点点头,随后将他知道的真相缓缓说了出来。
“管上边儿要知青这主意是我和任小儿几个兄弟出的。我们觉得得改善生活,但是又没啥文化。又听说可以申请要知青,我就去了。可是从我跟村民开会,到决定递交申请,再到你和孟哥来,我都不知道知青是回不去的。直到那次,我在雪地里冻得半死那次,于大爷后来偷偷找了我。我刚进屋就看到村里几个老人,他们一看见我就要下跪,我慌忙拦下了。然后他们就哭,还有几个作势要打自己。我当时就预感不是什么好事儿。可我也万万没想到是这样严重的事儿。”
说到这里杨九郎的眼泪噼里啪啦掉了下来,打在被子上,洇出一个个水圈儿。但他只是稍作停顿,吸了吸鼻子就继续说了。
“后来于大爷跟我说其实知青根本就出不去。甭说知青了,就是这整个县城都是只有进没有出的。于大爷说我爸走得急,很多事情没来得及告诉我,或许也是根本就不想告诉我。他们还让我自己想想我妈到底是出去了还是把命交代在外边儿了。我爸到底是成全我妈,还是只想安安静静随她去了。村子里对我妈的谣言到底是真的还是故意传出去掩盖事实的。辫儿,我当时脑子都不会动了,你知道吗?”
杨九郎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向张云雷。他难受,而这种难受却是不被理解的一块大石头。这块石头除了他,谁也不能背,所以他便日夜背着这块石头活着。而更难受的是他还要在不知情的人们面前假装轻松,因为他们看不见这块石头。
“九郎!”
张云雷心里轰隆一声,开始后悔这样问他的爱人。他爬上炕,把已经掉了一大半的被子重新给人裹上,然后再紧紧握住那双无处安放的手。他想阻止杨九郎继续说下去,却在看到他的眼睛时闭了嘴。
这是两个人之间的默契,杨九郎想说,张云雷就陪着他。
“辫儿,于大爷说那天晚上他是看出了你对我的心思,所以他才害怕了。他怕是因为他们的隐瞒再害了我们。”
“所以到底......”
“我妈是被糟蹋死的。”
张云雷在那一瞬间抱住了杨九郎,任他趴在自己的肩膀上哭。
再后来,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张云雷在杨九郎断断续续的诉说中大概捋明白了——
出身大家族的妇人对外面的世界热切的期待着。她的丈夫也愿意为她争取更幸福、更接近于她原来家族的生活。
然后两个人暂时安顿下杨九郎,便带着憧憬出去了。
可是无论是夫妻两人从哪一个邻村往外走,最终都被拦在县城边界办事处。
此时的他们已经疲惫不堪,身心俱惫。妻子虽然不愿意轻易放弃,但长时间没有结果的奔波也让她心灰意冷了。
正当两人打算打道回府时,一个自称工作人员的男人将两人带走了。被带上一辆破旧马车的时候俩人就觉察出不对来。可是突然加快的速度和猝不及防的麻袋让人无处可逃。
后来,杨九郎的母亲连人带命就那样屈辱的交代了。而他的父亲相对来说幸运一点,只被打了个半死就扔进山里了。
俩人走的时候说暂时安顿下了就回来接杨九郎,也不会太久。可是如今却一点要回来的意思都没有。杨九郎父亲当时还没有卸任村长,惊动了整个村子也是不好的。周父便找到于大爷,拖他带着如今的这几位老人出去找了。
再然后,他们找到了只剩一口气的杨九郎父亲。几个人经历的多,考虑的也周到。找到人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回村子,而是在邻村找了个地方,先把杨父救了回来。
当醒过来的杨父哭着说出整件事的时候,于大爷二话不说操起镰刀就奔了办事处。
可一连七天过去了,于大爷也没回来。等到几人终于坐不住了的时候,于大爷才风尘仆仆的回来了。
几人问他如何,他只摇着头哭。最后十分艰难的说了一句“不是我们能管的人”,便晕倒了。
再然后,几个人拦住了一心寻死的杨父,用杨九郎尚且年幼的理由把人收拾好带了回去。而杨母贪恋城里生活跟人私奔、抛夫弃子的话也是几人路上商量好的。为的是不把事情闹大,捅到那个“管不了”的人耳朵里,怕是又要有一场灾难了。
“人有了爱,就有了希望,有了希望就会有出去的想法。尤其我和孟哥本就是城里的。所以,于大爷他们怕你和九良走上叔叔的老路。”
张云雷一下一下给杨九郎顺着背,他作为旁观者都无法平复心情,更是无法想象杨九郎这么久以来背负的压力和痛苦。
“辫儿...”
“九郎,无论如何,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