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之随元青 第七章

燕禾得罪了。

那小乞丐低声道出三字，猛地用力，将他的尸体狠狠推进土坑之中。

躯体翻滚落下，姿势扭曲狼狈，毫无体面可言。

随元青杀意暴涨，死死盯着坑边的小乞丐，恨得牙痒痒。

紧接着，那小乞丐蹲下身，抓起泥土杂草，一点点往土坑之中填埋。

尘土缓缓落下，一点点覆盖他的躯体。

一边将土铲入坑中，她一边低声喃喃，语调起初还算平稳，但说着说着，声音却渐渐被压抑的哽咽侵蚀。满腔的恨意如同暗涌的潮水，在颤抖的唇间缓缓倾泻而出。她的手微微发颤，动作未停，心头那股深埋已久的痛楚也随之翻涌而上，几乎要将她吞噬殆尽。

燕禾你别怪我扒了你衣服，要怪，就怪长信王，怪随元青。

燕禾要不是那个杀千刀的随元青，是他们仗势欺人，他带土匪屠了我的村落，烧了我的家……

燕禾奶奶死在乱兵刀下，小黄惨死马蹄之下，全村老小无一幸免，只有我侥幸逃出来，沦为孤魂野丐，日日苟活……

燕禾我也就不会扒你衣服了……

哭声细碎又绝望，藏着灭门之仇，丧亲之痛。

随元青整个人骤然一怔。

屠村。

那是他亲自下令执行的杀伐。

眼前这个脏兮兮、孤零零的小乞丐，竟也是那场屠戮里的幸存者。

她恨长信王，恨随家，更恨他随元青。

将他视作不共戴天的仇人，诅咒他不得好死。

可笑的是，她穷尽一生憎恨的恶人，此刻就躺在这土坑之中，被她亲手掩埋。

她唾骂他，憎恶他，却在无人知晓的荒山野岭，做了唯一一个为他收尸的人。

这算是是什么因果呀？

燕禾天要冷了，我需要厚衣服过冬。

燕禾借你衣衫，葬你尸骨，互为报酬，两不相欠。

随元青可没这么想，扒了小爷的衣服，还想互不相欠，怎么可能？

小乞丐哭了许久，才平复情绪，认认真真将土坑填埋平整。

也正是因为这一方土坟的束缚，随元青的禁锢范围悄然扩大。

从此，他可以在废弃破庙与这片荒坟之间自由游荡，不必死死困在原地。

夜色深沉，小乞丐裹着他的锦衣，蜷缩在破庙的杂草堆里，疲惫睡去。

随元青轻飘飘地落在她身旁，没好气地坐下，目光落在她那张安详熟睡的脸上。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抬起，仿佛要掐住她纤细的脖颈，可每一次尝试，指尖都只是徒劳地穿过她的身体，带起一阵冰凉而虚无的触感。他的眉头微蹙，动作僵在半空，终究无力垂下，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无力，憋屈，无可奈何。

长夜漫漫，后半夜，少女睡得极不安稳，陷入梦魇。

她浑身发抖，紧紧抱住自己，嘴里哭喊着奶奶与小黄的名字，哭得撕心裂肺，无助又可怜。

随元青静静看着，心中了然。

她亲眼目睹亲人惨死，家园覆灭，满心仇恨，却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

若是有一天，她知晓自己亲手埋葬之人，正是她恨之入骨的随元青，恐怕她都会忍不住再将那坟墓挖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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