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洛菏大院只剩西北角的主院还亮着灯。
孤灯如豆,灯前桌案上,形如枯槁的老先生执笔认真写下了一行又一行工整的字。
白话文流行有一段日子了,可老先生怎么也不习惯,幸而周围的人不强求他会。
老先生在立遗嘱。
他病了许久,终不见好转,还让最得意的门生日日担心。好在,很快就不需要担心了。
漆黑的笔尖起起落落,在那薄薄的一张纸上写尽了他的一生荣辱。
立完了,他在末行郑重写下三个字,谭,惜,言。
他端详许久,微微笑了,神色竟不似行将就木之人。
这三个字他写过无数遍,写了几十年。
其实,他还有个名字叫阿念,只是已经没有人知晓。
阿念眯着眼,将那三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似乎怎么也看不够。几十年前,他下定决心离开京城,离开谭家,离开他的故里。
从前的人不知道他为什么离开,后来的人不知道他为什么来。
阿念找到了这个山明水静的地方落了脚,一手建起了后来名动四方的洛菏戏班。别人头一次问起他何名何姓,他慢慢答道:“谭惜言。”
不是一时兴起,是想了很久之后的决定。
他便是谭惜言了。
“惜言……”阿念略微苍老的脸颊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泪。他好多年没有这样哭过了。
她说过的所有话,他都记着。
“你本就不欠我什么……”阿念抽噎着,嗫喏着,心痛的怎么抓挠都无济于事。
他这一生要悔的事情太多,活了五十几年,经历了多少坎坷风浪,可到了残喘待终的时候,最遗憾的,还是她。
当年没能及时讲出的话,之后也再讲不出。
还没到她的头七,他就离开京城。他走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带走,也什么都没留下。
阿念颤抖着放好笔墨,慢慢躺上床榻。
夜深露重,他半阖着眼,吐出最后一口气。
“惜言,等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