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慧增长,业障除消,离苦得乐,往生善道。
离苦得乐,往生善道——”
教众俯身跪在地上,虔诚的吟诵着祈福的经文。声音带着特殊的腔调,透过层层人群隔岸而来。
逸辉低垂着脸,随着人群一同诵念着,顺着四个角逐一望去,暗中向一侧的花想容使了个眼色。
一切都已经部署完善。
大殿的八个方位都掺杂了相应的人手,只等星盘重启的那一刻,风弄影将血滴在冥玉之上。然后,一切就毫无悬念了。
月儿穿着长长的粉色华袍,纷繁的饰物嵌满了发间,细细的银丝流苏摇摇曳曳,额前坠了几颗光亮的珍珠,与衣裙上的见莲交相辉映。
万千教徒瞩目之下,她第一次以圣血之子的身份走过大殿。伴随着庄严的礼乐之声,她在殿前停了脚步。
“白云峰主谷南拜见教主、继任教主。”
男子在阶前屈膝,继而,各峰主便向着她和教主逐一跪拜。
殿前围满了人,俯身望去黑压压一片,逼仄的窒息感袭来,月儿渐渐有了透不过气的感觉。
华丽的衣袍之上饰物繁多,几乎是缀满了佩环和飘带,连腕间的各类珠串都沉重无比,压得她无法抬头。听见星史千澜小声的提示,她勉强迈步跨上星月台,只觉得头晕目眩。
然而,诵经仪式才刚刚开始。
身为继任教主,她必须在整个典礼中一动不动。距离结束显然还有很长时间。这是她第一次与众位峰主和教众见面,若是有失仪之举,那一定是极为损害教主颜面的。
刚开始,她尚且能坚持,到了正午时分,悬在上方的日光越来越刺眼,明晃晃的照在身上,她便觉得喘息越来越急促。
她咬了咬唇,努力掐着自己的手,却感到耳边的诵念之声开始渐渐模糊。
“洞慧交彻,天地玄宗,广休万劫,证吾神通。
三界侍卫,五帝司迎,万神朝礼,役使雷霆——”
隔岸边的教众们直身向天,贴地跪拜。星史千澜走到星盘前,向着教主俯身,“教主,时辰快到了。”
闻言,身穿华袍的老人从御座上起身,沿着阶梯走上了星月台。月儿跟在他身后,只觉得面前一片虚浮。
是因为寒瘴尚未祛尽的缘故么……早知道,昨日应该在琼阁的温泉多呆一会。
她克制着晕眩,面色一片苍白,丝毫没有留意到不远处暗涌的危机。
礼乐再度响起,趁着所有教众都俯身的瞬间,花想容的眸中陡然划过雪亮的光。他微微抬起头,余光扫过星盘上的两道刻痕——象征着星辰与地灵的两处一旦重合,飞花杖的灵力瞬间便会消失,那便是所有人动身的一刻!
教主举杖而起,将飞花杖送入了星月台中心。金杖缓慢的下沉,一直发着光的冥玉渐渐暗淡了下来。他向着台下伸出了手,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沸腾般的齐诵。
“殿下,星盘即将重启,”千澜俯身,向着月儿微微而笑,“请您将两指放在玉楞之上。”
霎时,逸辉眉间一凛,手暗中覆上了腰际的剑。
他注视着星月台上青色的身影,死死盯着他的动作。只等花想容一声令下,冲上高台!
月儿依言并起两指,轻轻叠起。眼前一片漆黑,只是模糊的感觉到有什么升起的东西刺入了她的指间,激痛中,她身形一晃,脚下忽而一个踉跄!
身侧清风骤起,一只手在她倒地的瞬间将她扶住。随即,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背后顷卷而注入。
月儿喘息着侧过脸,风弄影正借以一侧的玉楞横掌而出,见她回过头,朝着她笑了笑。他的掌势抵在她后心的位置,被长长的衣袍和玉楞遮住。从台下看来,丝毫不会引人察觉。
内息顺着经脉从心间蔓延向四肢,温热而平和,令淤阻的气息变得渐渐平稳顺畅。她扶住了玉楞,渐渐感到眼前的视线也开始明晰起来。
俯首间,她看到自己的血顺着玉楞流入了池潭中一朵又一朵白玉见莲。红色的花瓣被沁入了血的色彩,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缓慢盛开。
逸辉凝眸疑惑的望着星月台,神情不觉一紧——护法怎么还不动手?高台上是突生了什么事变么?
他转而看向花想容,却见他陡然向着高台上的教主俯身,见状,身后的教众也纷纷高诵祈福经文,刹时一片肃穆。
这分明是他以这样的方式提醒风弄影即刻动手!
逸辉目光一凛,转而看向星月台,然而,青衣护法只是静默站着,丝毫不见任何举动。
九朵见莲已经全部盛开,一抹红色缓缓从池边蔓延,那是继任教主的血,一旦流入高台中心,被冥玉沾染上,一切便不可挽回了!
各方杀手骤然神情凝肃,望着星月台的一端,敛起了声息。然而因为没有得到命令,只得按耐住无法出动,一时,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护法……竟然取消了行动!
嫣红的花与洁白的玉璧交相辉映,风弄影微微垂下了眼眸,感到空中有无数伺机而起的杀意,和无数道注视着自己的目光,却始终没有放下抵在月儿后心的手。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然而,见莲的花瓣刺入月儿指间的一刻,他还是选择了静默。
台下的礼乐之声还在响着,浅风掠入,月儿的发丝轻拂过他的手背。透过掌心的传来的温热,是那样真实,那样美好。感觉到她的喘息和颤抖在平息下来,青衣护法静静在风中闭上了眼。
细密的花瓣旋动着,从岸边飘来。他忽而想起了第一次在琼阁见到她的情景。彼时,晶石淬入了玉船,枝头的花瓣同样飘满了整个池面。
那个被裹在丝锦中病重的女孩,以他意料之外的方式活了下来,却为他带来了未曾有过的温暖和慰藉。
错失将教主一举斩杀的机会,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后悔,但他知道,将来,在她回到中原的某一刻,在她身在与漠北遥遥相隔的彼端时,他一定会怀念这一个瞬间。
红色缓慢流向了星月台中心,终于滴落在飞花杖之上,黯淡的冥玉瞬间再度发出了明亮的光芒。花想容眉目一滞,刹时神情惊措——
风这是怎么了!竟然没有行动!
不可能!以他的秉性,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会令他没有贸然出手!
花想容惊诧的抬起头,眼下,四方人手都在等待着自己下令,然而,飞花杖未能按照预计为己所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实在不能冲动冒险!
他凝定的注视着前方的身影,紧握双拳,指间因为急迫和不甘而微微颤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千澜将飞花杖取下,递交到月儿手中。
稍纵即逝的机会一旦错过,部署好的计划只能作废!他的心中久久无法平息,甚至忘了向逸辉和其余几个方位的人手下令终止计划,直到教主走下星月台,才起身行礼。
他低低垂首,尽力将急促的呼吸平定——
一切既已呈不可挽回之势,眼下,决不能让那个老东西察觉出任何异样!
他恭敬的退到教主身侧,看着月儿的身影越过长阶,眸中闪过清凌的精光,脸上再度有了凛意。
辟灵犀是找不到了,现在,这个圣血之子的魂魄是那个老东西唯一的指望。
既然如此,那么,便绝不能让她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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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深的天幕透着淡淡的红,那是夕阳落下之前最后一点余晖。
风弄影静静站在湖边,看着从偏殿传出的亮光,突有凌气从身后陡然逼来。他凛起眉目,转身倾掌,光影之壁刹时将凝结的真气格挡在外。
“今日在宣典仪式上你为什么不动手!”
花想容举臂拂过枝头,直逼他而来。强大的内息令树枝应声断裂,被他这下狠狠扔在地上,“这是多么千载难逢的一个的机会!”
他一把揪起风弄影的衣领,凝起了目光,“从计划到部署,这当中凝结了多少人的心血和期待!我花费了那么多时间……风,你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青衣护法身后抵着粗粝的树干,却是避也不避。他沉默半晌,淡淡垂下了眼帘,“抱歉,是我疏忽。”
“疏忽?你只用一句疏忽就完了么?”
花想容看着他淡漠的神情,声音陡然提高,眉间的怒意几乎要将他吞噬,“你知道我计划了多久?你要我怎么向逸辉他们交待!”
风弄影静默着,浮动的月影遮住了他眸中的光。短暂的沉默后,他轻声低喃,“对不起。”
“呵。”
花想容攥紧了手指,冷笑,“你从不会无缘无故改变主意,这当中一定发生了什么。”
琉璃灯轻旋,光影摇晃,身后的青衣护法持续的沉默着。他骤然凝起眸,转身狠狠逼上了他的喉间,“说啊!”
“没有什么要说的。”
风弄影抬起眼帘,越过他的双眸,望着面前闪着光的湖面,发出了轻不可闻的叹息,“那么多次精密的部署,教主都安然无恙……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是天意?”
“风,你说什么?”
花想容冷笑,注视着他,脸上的神情因为愤怒变得有些扭曲,“这一次原本可以成功的,就差那么一点点!风,是你让机会白白流走的!是你!”
声音在空旷的岸边传来回响,风弄影突然低叹了一声,“我改变主意了。”
花想容一怔,陡然蹙眉,“什么意思?”
“我不想再苦心孤诣的与教主为敌,就是如此。”
他看着投射在岸边的灯影,停顿了一下,继而道,“我并非一个好的协作者,所以,日后,你们的计划也不必再同我说,我不想参与。”
“你是说,你要退出?”花想容抬起头,“风,到了这个时候,你觉得你还能全身而退么?”
他对空冷笑,“这是不可能的,你必须和我一同完成这件事。”
“否则,我会告诉云,他回教的路上,遇到的‘蛊’是由你亲手所制的,”他扬起了下巴,声音清冷决绝,“你让他吃了那么大苦头,你猜,他会不会禀告教主呢?”
风弄影眉间一凛。
花想容转过身,看着他脸上震惊的神情,浅棕色的眼眸微微敛起,“风,听我说,我们并没有错!你忘了你这只手是怎么毁的么?还有你哥哥是怎么死的么,难道你都不记得了么?他在这该死的湖底已经躺了二十年!”
他伸手指着宁静的水面,声音颤抖,“你我面前,已经没有退路,我们别无选择!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放手一搏?”
风弄影闭上了眼睛,血色的回忆将他淹没。
他别过脸,微微握紧了手指,逃避般的望向山林的一侧,没有说话。
湖面的风吹散了五彩斑斓的光影,花想容同样将眸中复杂的神情隐没在夜色中,睁开眼睛的一刻,他缓沉的呼了一口气,声音嘶哑,“这一次,我权当你一时失手。但我不想再遇到第二次,否则,我也无法再顾念旧情。”
他转过身,消失在暗处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