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孟白!你在吗?”
楼下,传来少女的急呼。望着一片静谧的书阁,唐樱樱陡然在阶前顿住了脚步。
太安静了……这感觉,不对劲!
一连几日,她都没有出过内堂,左元宗也没了人影。她满怀着心事,拿了一壶好酒正打算今晚找左元宗一醉方休,走出堂外才发现到处都是莫名的隐雾,偌大的阁内竟一个人都看不到,连当值的楚天阔也不见踪迹。
顿了顿,她在书阁前停下,凌空跃栏而入。
灰袍人循声侧过脸,见有人闯入,刹时收回了览心咒的指势,转而在一侧的书案前迅速翻找,“啪——”一声,桌前的两盏灯被急急打翻在地,火油瞬洒开,顺势燃着了散落一地的案卷。
灰袍人打开一个锦盒,将那一颗淡黄色的东西握在手中,转身凭窗而下。
唐樱樱一脚踢起地上的剑,顺手接住,直逼灰袍人身侧。剑光一闪,朝着灰袍人心口直刺而下,她的神情骤然凝聚。
这些人,是冲着辟灵犀而来的么?
灰袍人身形一转,越过窗棂,似乎急欲离去,“刷——”一声,唐樱樱一剑向前,将他的胸腹贯穿。
她从灰袍人手中夺下辟灵犀,塞入衣襟,转而向着失去意识的沈孟白俯身。
“沈孟白!你怎么了!”
见他毫无反应,唐樱樱怔了一下,声音忽而变得急迫,“沈孟白!你听得到吗?”
她顿了顿,转而将白衣公子拉起,神情慌乱。
依他的武功,怎么可能被几个灰袍人所伤!何况,他气息匀和,完全不像是受伤的样子啊!
然而,沈孟白却全然没有半点意识。
转眼间,火势便迅速蔓延到门侧,唐樱樱费力的将他驾起,转身的一刻,却忽然被脚下的隐雾逼得顿住了脚步。
那是……什么?
蔓延极快,转瞬,书阁中便一片诡白。她拖着沈孟白,急于向窗边挪动,却在看不见的虚空中迷失了方向。
“沈孟白!你醒醒啊!你——”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骤然一凛,身后,有灰影闪过!
仿佛掠过的风,在她抬眸的瞬间,冰冷的指势直直的落在她的头顶上方。不等她转身,无法控制的困倦便从全身蔓延开。
她用力支起身子,却终究还是在一片混沌中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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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苗仿佛能够吞噬一切,张牙舞爪的挥动着,目光所及尽是废墟,四下一片灼热。
一种即将被火海吞噬的窒息感袭来,无休无止的向着身侧蔓延。
沈孟白蓦然从梦魇中惊醒,神志陡然一清,发现身处的地方并不是隐沧阁,刹时惊坐起身。
“醒了?”
尹钟沫在窗下缓缓回头,望着万分惊诧的沈孟白,唇边忽然有了一丝笑意,“原来在这幻法面前,隐沧阁主也是一样的无能为力啊。”
沈孟白皱眉,“是你?”
他低下头,发现手臂上的一道伤口竟然也被上了药包好,不觉一怔,“你——”
“我赶到的时候火势已经蔓延开了,”尹钟沫顿了顿,眼底忽然划过意欲不明的笑意,“抱歉,你的书阁没保得住。”
继而,他从衣袖中掏出一个浅黄色的透明物体,轻轻抛向沈孟白,“不过,好歹把这个东西追了回来。”
从惊诧的情绪中脱离,隐沧阁主的脸上倏然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他接过辟灵犀淡淡起身,向着门外走去。
“你就没有什么要问的么?”尹钟沫行至他身侧,缓慢将他叫住。
沈孟白凝眉,“他们呢?”
“他们?指的是你的部下么?”
尹钟沫抬起眼眸,将手负在身后,“你的堂主被困在结界里,中了入眠咒,现在东厢房,还没醒。”
停顿了一下,他的侧过脸,“还有一个,已经送回无极盟了。”
明白了他口中的人是谁,隐沧阁主不觉垂下了眼帘。沉默良久,忽而再度开口,“多谢。”
尹钟沫怔了怔,有些意外的轻笑。他重新走到窗前,望着天际隐约透出的日光,向着空中伸出了手,轻轻逗弄着停在臂上的一只鹂鸟。
清风拂过,他看着鸟展翅飞起,眸中的光变得深远悠长,“如今圣教已经派出了人手,寻不到辟灵犀,是决不会罢休的。你有什么打算?”
见身后的人没有说话,他再度笑了笑,“若是能够一举将圣教歼灭,那么隐沧阁的势力便可以扩大到到长白山以北,怎么,你竟然没有考虑过?”
白衣公子却只是维持着静静垂眸的神情,沉默许久,有些疲倦的摇了摇头,“没有万全的把握,我不会动身。至少在近五年内,攻打圣教并不在隐沧阁的计划中。”
他停顿了一下,眸中划过淡淡的黯然,“于我而言,这一切毫无意义。”
“是么,”尹钟沫微微低头,伸手无意识的拨弄着指间的玉戒,“如果,月儿没有死呢,你也打算一直按耐着不动么?”
沈孟白神情一震,倏然间,却又恢复了如往的清明。
他微微垂眸,唇角泛起了冷笑,“按照云枢宫主所说,那圣教的司风肯舍弃辟灵犀将她带回,我猜,应当是要用她来为什么人解毒或者换魂……你知道,圣教那样的地方,又怎么会拖延这么多日还给她留下活路?”
窗前新草映绿,风渐渐停止。
尹钟沫叹了一口气,忽然抬起头,“她不会死。”
“你怎么能肯定?”沈孟白凝眸冷笑,继而,神色陡然一变,“圣教有你的人?”
尹钟沫笑了笑,将一柄镶嵌着碎石和珠玑的短刀轻轻置在了桌上,沈孟白再度惊诧失语。
“淬金刀!”
他望着尹钟沫的身影,眸中闪过震惊而复杂的神色。
这是圣教的三大法器之一,得到了《御九天诀》和淬金刀,便等于有了制衡圣教的力量。尹钟沫竟然在暗中将这两样东西一一纳入了囊中!
对他来说,北上长白绝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恐怕,他早就开始着手部署了!
尹钟沫神情凝定的朝着白衣公子转过身,微微而笑,“既然你我有着共同的目的,何不结盟?”
那一刻,他的目光苍茫而辽远,仿佛隐藏着如霜的锋刃和睥睨生死的冷芒,声音一字字传来。
“如今你有辟灵犀,我有淬金刀,你我二人联手。我向你许诺,以落星河为界,届时,你可以得到关内一半的势力。”
白衣公子目光一震。
他蓦然望向窗前的男子,无数复杂的情绪从眸中划过,令心中波澜腾生。
垂眸间,一抹淡淡的水红色挥之不去的萦绕在眼前。那是他心底深处一直寻觅的身影,曾经在最寒冷的夜晚,给予过他最温暖的慰藉。
怎么可能放手……怎么可以放手?
他紧紧攥住了手指,再度抬起头时,眸中也有了淡淡的冷芒。寻着天际北望,心中忽而腾起久未出现的欲望。那些原本应当紧紧把握住的,他不想错过第二次。
眼下,与御鸩门结盟的确是唯一的可行之策。
清风徐过,白衣被微微拂起,隐沧阁主看着尹钟沫,眸中忽而有了诚挚的坚定。凝神许久,他终于向着对方点头,“好,我答应你。结盟之事,一言为定!”
尹钟沫脸上也有了不易察觉的笑意,“果然痛快!”
“这一次,你的好意我已心领了——我知道你有心开拓势力,所以落星河外的地盘还是留予御鸩门吧,”停顿了一下,白衣公子淡淡凝眸,“我不喜欢北疆的气候,隐沧阁近年也无意涉足关外。我说过,眼下,这些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他侧过脸,眸中有黯光一闪而逝,“事已至此,我只想抓住本该把握的一切。”
尹钟沫沉默了片刻,忽而轻笑,“这话从你口中说出,真是让我意外……不过,说的很
对。”
“其实,欲念和那些个恩恩怨怨一样,什么时候都不会有头的,”他漫不经心的走到门前,抬头望天,唇角泛起了戏谑的笑意,“一个懂得取舍的人,或许能走的更远?”
沈孟白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凝眸,“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我这里一切都已部署妥当,”尹钟沫转过身,“等你安顿好了,即日便可出发。”
“哦?”沈孟白的眉峰轻聚,“听起来,对于结盟之事,你似乎早有打算。那么,若是方才我没有答应与你联手呢?”
尹钟沫清冷一笑,“那么,御鸩门会倾其所有,即刻血洗长白。”
仿佛被他眸中骇人的冷芒所惊诧,白衣公子身形微微一震,“为什么?”
凝神之际,他的神色迅速归于平静,“我是说,你为什么一定要进攻圣教?”
他看着男子的身影,神情有些不解,“魔教的确行恶不彰,但其实,百年来,中原武林与魔教定下契约后,各自占据一方。这样的平静一旦打破,后果可能是不可挽回的。即便如此,你也要倾力一试么?”
“不错,”尹钟沫微微抬起了下颌,眼神深处泛起了幽深的冷光,他缓步越过沈孟白,身形交错的一瞬,突然的道,“就如同你曾经誓要踏平御鸩门一样,我也有必须北上长白的理由。我必须做到。”
那一刻,他望着天,眸中的光芒却凝定如霜,在踏出门的一刻,从衣袖中拿出了两本书卷。
“相传,御九天诀中,藏着解除和封印血契的秘密。这心决,等到了长白一定有用,”他将书卷静置在桌上,与淬金刀放在一起,轻笑着慨叹,“恩恩怨怨,一切皆由此而起。如此,权当是结盟前的一点诚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