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灰袍人

“阁主，新堂的人手已经按照阵列分好，于承北和几个堂的堂主都在等你一同看查。”

门外，秦川抬头看了一眼站在窗下的白衣公子，微微颔首。

“知道了，”思绪被蓦然打断，隐沧阁主淡淡侧过脸，“我马上过去。”

秦川垂眸，转而退向门外。

一连数日，阁主都极少出楼。有几此，送来的饭菜甚至动都未动。他感觉得到，阁主有心事。

不仅是他，连左元宗都察觉出了异样，一反常态的收敛了心性，每日只专注练剑，对待属下也不像往常嘻嘻哈哈，唐樱樱这几日也一直在内堂未出现。

没了这两人，整个阁中顿时安静了不少，也冷清了不少。

“阁主人呢？”

见秦川出了楼，江浔从石前起身，和于承北对视了一眼，“要不……明日再说吧。”

“不必，”秦川摇了摇头，“我们先去新堂，他一会过来。”

江浔暗自叹了口气，和其余三人向着石径走去。晚风徐徐，他将剑抱在怀中，神情不觉有些忧虑，“阁主这几日心情不好，我看，一些事务暂且还是不要转告他了。”

“无妨，”秦川抬起了头，“阁主不是一个容易感情用事的人，眼下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去抚平心绪而已，此间，阁中一切照旧。”

他侧过脸，看着始终一言未发的左元宗。停顿了一下，轻叹，“还有你，也不必再自责了。阁主说了，他不怪你。”

左元宗一怔，停下了脚步，喃喃苦笑，“是么？”

他低下头，指间用力的握起，“可是……如果我早一点说出一切，事情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我——”

骤然间，堂外的竹林突然传来窸窣的缓动！

声音极其轻微，却令四人同时凝神一震——那样的身形和速度，绝不来自于任何一个分堂！

左元宗的神情凛起，将剑执在手中，转身追出，其余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也同时点足飞掠，分头而去。

风声入竹，发出细碎的声响。

秦川踏过一丛花枝，终于在起身的瞬间看清了来人。

几道灰色的影子穿林而过，身形甚快，步履形如鬼魅，时而跃前纵后，时而左窜右闪。他掩在丛中，紧随其后。凌空的一刻，陡然拔剑出鞘，朝着一道灰影袭去，刹时刺穿了他的心脏！

借着月色，他走到尸身旁，俯身望着死去的人。

那是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灰袍人。

他伸手揭下他的面具，一股杀气陡然从旁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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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灰影被惊风剑挡下，左元宗身形连闪，剑势挟风而过，将灰衣人逼至池边，转身的一刻，他横剑而上，割开了对方的咽喉。

感觉逼近身后的风，他持剑照影，转身将惊风剑倾出，贯穿了灰袍人的胸腹。

尚且未查看已经死去的两具尸体，一道灰影便又擦身而过。他凌空追上，却在那一瞬间突然有了奇怪的感觉。

一种难以形容……但十分诡异的感觉。

有什么不对劲么？

不及细想，急促的脚步声便在身后响起。他剑锋一挑，横至灰衣人的颈间，顺势破喉而过。辗转之间，一众灰色的影子接连闪过，无一不是与之前相同的装束，灰袍长衫，斗篷掩发，面具遮脸，竟有十几人！

阁中怎么闯入了这么多的身份不明的人？

今夜当值的是楚天阔，难道没有察觉么？

心念一动，他不觉身形一滞，灰衣人趁隙越过他的身际，向着不远处一路奔去。

那是书阁的方向！

左元宗剑眉一凛，却恍然顿住了身形。那一瞬，他终于找到了不对劲的原因——

不论如何激烈的辗转打斗，这些灰袍人都始终没有一丝一毫声响发出，即便是被剑刺穿，也是毫无声息的倒下，竟连哀嚎都没有，仿佛没有生命的雕像！

这些带着面具的，到底是什么人？

将剑反手握住，转身的一瞬，北堂堂主忽而惊滞原地。毫无征兆的，四下，腾升起白色的隐雾。眨眼的功夫，便遮天蔽日般袭来。

眼前，竟然什么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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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沈孟白察觉到异样时，隐雾已经沿着书阁升起了。转瞬的间隙，已是一片迷茫。

结界……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白衣的公子凝起了眉。

对于圣教所遵习的道家术法，他略晓一二。向着四下望去，隐约可见门前的灯所透出的光亮。那一瞬，数道灰色的影子突然如风飘过！

凭着记忆掠至书桌前，他执起一支笔，并指倾出，正中一个灰袍人心间。辗转之际，他悬掌而下，惊风闪电般落向灰袍人的腰间，抽出了他的佩剑，凌空而过，鲜血如泉涌出，顷刻间，灰影倒地毙命。

剑风袭过，划破了面前的一片朦胧，纤尘不染的白色身影已经与隐雾融为一处，他持剑刺向另一道灰色的身影，“嚓——”一声，削下了他的双手，阻止他再度布结。

风声穿耳而过，白衣回身，剑锋面对直逼而来的三个灰袍人，如风呼啸，三人身上顿生剑痕，沈孟白剑势一转，割断了灰袍人的颈脉，刹时血光冲天飞出。

他立刻点足后退，然而身上依然被溅上了点点血迹。

他眉间一皱，腕间的寒光疾驰而过，刹那间搅散了面前的雾气。举剑当空，向着虚空一震，逼人的内息横扫而下。瞬间，十几具尸体齐齐倒下，再无声息。

结界开始松动。隐雾以极快的速度散去，一切慢慢变得清明。

白衣公子走到被削去双手的灰袍人身侧，凌光划过，剑锋架上了他的颈间，“你是圣教的人？”

灰袍人一动不动。

沈孟白凝眸，声音中，却有无法掩饰的颤抖，“从云枢宫带回的那个姑娘，你们把她怎么了？”

他双眸暗沉，将剑锋紧紧逼上，见灰袍人依旧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心绪忽而纷乱不已，紧握住剑，在一片诡谧中凝起了眉目，“说！”

灰袍人没有任何反应，仅有胸前尚有的起伏才证明了那是一具活着的躯体。隐沧阁主指间一震，将剑刺入他的喉间。

剧烈的挣扎之下，那具银色面甲终于掉下，滑落的瞬间，他的神情陡然一凝——

那是一张怎样可怖的脸！

仿佛被什么极为尖锐的东西划过，灰袍人半边脸上都布满了狰狞的疤痕，而另一侧，似乎被极为滚烫的烧铁狠狠烙过，已经看不清脸上的原本的皮肉。

他的嘴因痛苦大大张着，而唇齿之间竟空空荡荡，舌头已被齐齐割断。

　　沈孟白回过头，将身后的灰袍人面具一一揭下。

十四具躯体，无一例外，皆是毁去容貌，割了舌头。难怪方才打斗之时没有一丝一毫声音传出来！

他瞬间神情惊滞，一种彻骨的恐惧迅速包围了他。

相传，圣教所有的影使都须将身心完完全全献给教主，因此，在入教的那一刻便会被割去舌头毁掉面容，以示忠诚。

尽管对那些古怪严苛的教规有所耳闻，见到此景的一瞬，白衣公子还是失去了理智。他一把将濒死的灰袍人拎起，指间紧紧扣住他的咽喉，面色因为骤然间的激怒泛红，神情之中有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她到底在哪！说啊！”

影使缓缓的动了动嘴唇，发出断断续续轻不可闻的模糊低语。继而，几乎是顷刻之间，他的眼睛便睁得异常大，喉间发出极为深沉的低吼，仿佛在承受异常的痛苦。

　　短暂的抽搐后，他的眼神却黯淡了下去，双眸缓缓合上，失去了最后一丝声息。

　　随即，他灰色的身形竟然开始慢慢便得透明，一点一点消散开来，仿佛刚才近在咫尺的身躯只是一道轻烟，不时间，便再也没有了踪迹。

　　长白山一带道巫幻之术盛行，凡是为此所杀之人，皆魂飞魄散，躯体也会瞬间消失。而所有幻法之中，只有一种不必用指布结便可施术。

九天断魂咒一出，顷刻间心脉尽断。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据说，每一个圣教的教徒都被植入这样一道咒语。

白衣公子剧烈的喘息着，缓慢松开了扼住他咽喉的指势，他颓然的垂下了手中的剑，望着那消失不见的身躯，眼眶泛红，自嘲般苦笑着低喃。

“来不及了……呵。”

悲伤和痛苦完整的袭来，再度将一切都变成了苍白。没有人的角落中，隐沧阁主忽然放下了所有的，颤抖着掩面。

他知道，那些原本应该被牢牢把握住的，却已经无法挽回，将成为心底永远的遗憾。

一种深入骨髓的疲倦如同风般拂过周身，迅速占据了他的心脏。骤然间，他的神情一滞，以掌撑地，双眸瞬间张大。

　　这种莫名的疲惫，分明带着不可控的力量……是入眠咒么！

眉目一凛，沈孟白瞬间面色惊变。

方才……临死之际，那个灰袍人竟在剑上施下了入眠咒！

他努力将神志集中，残存的意识却越来越混沌。

“嘶——”

他抽剑而出，以剑锋划过手臂，疼痛令神志骤然回归，却只抵得一时半刻。很快，一阵入骨的困顿便再次袭来。他极力想要克制住席卷全身的倦意，朦胧之际，却忽而感到身后有两道灰影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