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魂永久,魄无丧倾。欲念虚无,心神安宁——”
安魂咒从远处传来,教徒们跪在地上,毫无起伏的低吟声随着潮湿的水雾隐隐传来,献祭即将开始。
一年一度的祭礼,是教中仅次于宣典和继任以外的重要仪式,事关教主和整个圣教的安危。因此,教众通常在一日前便守在祭台边虔诚吟诵,祈求神明保佑一切顺遂。
长白一带时有灾祸,百年前的一次熔岩喷发后,初代教主以术法止住了山火蔓延,因而被民众视为神的化身。
此后,因再未天祸降临,教徒们便更加坚定的供奉圣灵。教主之尊,更是如同天神般的存在。
逸辉屈膝跪地,看着静静躺在祭台上的被丝锦裹住的人蛊,隔着祭潭的水汽,朝着身侧的男人俯下身,“教主,一切已准备妥当。”
玉阶前,身着华袍的老人睁开了眼睛,淡淡点头,“开始吧。”
水汽迷蒙,围绕着祭台袅袅散开。
咒声重复着轻轻响起,逸辉与影使退向一侧,俯身跪下,低头的瞬间,眸中闪过不易察觉的精光。
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下去。
按照他们的预期,如果祭典过程顺利,蛊虫入体那一刻,便是教主丧命之时。
诵念之声持续的进行着,教主沿着玉阶走到祭台边,打开飞花杖,将手臂割开了一道口子,对着隐印放下。一阵轻微的晃动后,他的手臂被隐印无形的力量吸附在祭台上。继而,逸辉抽刀划向月儿的手腕——
温热的血顺着祭台流向祭潭中,水中刹时“沙沙——”作响,似乎有什么被腥甜的气息所惊动,蛊虫蠢蠢欲动,不一会儿,便循着血迹钻出了水面。
吸饱了血液的蛊虫足有两根手指粗细,蠕动着爬上祭台,顺着伤口涌动,钻进了月儿的经脉。
就是此刻!
除非蛊虫死去,否则,隐印的力量教主是没法挣脱的。蛊虫本身带有剧毒,按下机关,浸满了蛊毒的血液沿着隐印倒流,立刻就会进入教主体内!
花想容骤然凝神,望向着祭台边的逸辉,几乎做出了下令的手势。然而,前行的蛊虫在骤然间凝住不动!
仿佛被什么阻断一般,蛊虫在距离月儿手臂伤口几寸的地方停止了动作,继而,竟顺着经脉逆行,从腕间滑了出来,挣扎几下,悉数死去!
怎么可能!
吸食人的魂魄是蛊虫的本能,蛊虫一旦入体,绝无可能退出!
花想容拧起眉目,望向祭台上的人蛊。然而,在下一个瞬间,包括教主在内的所有人都睁大了双眼——
人蛊的手臂上,骤然沁出血色的花纹,仿佛攀附的藤蔓,继而,越散越大,顺着经脉缓慢的绽放,在她心间盛开出了一朵花!
洁白的丝锦之下,那分明是一朵见莲,百年来,象征着教中最高至高无上的权利与地位。
天啊!这人蛊身上的,竟然是——
“血咒!”
静立在一侧的宣司星史千澜忽而神情惊变,冲向了祭台,“她的身上竟然有血咒!”
风弄影也不觉惊诧凝眉。
血咒是一种极为高深的术法。他只在《岣嵝神书》上见到过记载。
以施咒之人剩下的阳寿作为咒引,借以天光地气和自身精魄制成符印。是以代价极大,一旦咒成,施咒之人很快便会死去。
但是,所得到的的回报也是同等丰厚的。
血咒仿佛一把无形的坚锁,能将入咒者所有经脉齐齐封住,可令任何术法遁于无形。
蓦然间,他神情一惊——难怪,任何术法都对这个人蛊无效,原来是应了体内的血咒之故!
可,究竟什么人会不惜性命在这个女孩身上施下血咒?
教主神色一变,踏过潭水,取过星史千澜手中的冥玉,重新回到祭台边,以自己的血滴在冥玉之上。继而,接连沿着月儿的顶心、咽喉、胸腑点下,将冥玉放在她的心间盛开的花瓣上。
血色的花纹一分分淡去,从心间,向着四肢渐渐褪下,被冥玉汲走了最后的符印,血咒终于解了开。
一瞬之间,黯淡的彩石忽而发出了极为耀眼的光,整个地宫都为之一灿!
“这、这怎么可能!”
千澜失惊,不可思议的望着教主,“冥玉……竟然有了反应!”
风弄影和花想容同样万分惊愕:接连发生的一切都太过诡异了,这个躺在祭台上的人蛊,恐怕不像他们想象中那么简单!
教中三大法器之一的冥玉,早年被供奉在披星殿,那里安放着历代教主的灵位,早已深深沁入了教主圣灵,只有在遇到同样沾染上教主灵魄的物件才会发光。
而产生这样强烈的光亮,只有一种可能。
这个被当做人蛊的女孩,是和教主一脉相连的血亲!
教主一步上前,摘下月儿的面纱,神情在瞬间凝聚。他注视着昏睡中的女孩,执着丝锦的手竟不自禁的轻轻颤抖。
“流霜!”
这个遥远的名字,曾经属于先代圣血之子,教主的亲生女儿。被再度提及的一刻,所有人都不觉一震。
教主一直在寻找的女儿、那位曾经叛逃的圣血之子……回来了吗?
花想容凝视着祭台上的女孩,神色缓慢的聚起。
不可能。
教主仅有的女儿,那位先代圣血之子即便是活着,也绝不可能是这般年少的模样。
莫非……是她的孩子?
他与风弄影对视一眼,刹时肯定了这个猜测。
绝不会错,冥玉是不可能骗人的。阴差阳错,云逐溪竟然将教主的外孙女作为人蛊带回教中,不可谓天意!
四下,开始腾升而起淡淡的迷雾。转瞬,便祭潭和外围隔开。潭外的教众们顿时恐慌起来,望着漫天的散开的隐雾,议论纷纷,神情惊恐。
风弄影惊而转身,飞速的并指未结,试着将结界破开,迷雾却丝毫不见散去。感觉着迎面而来的灵魄,他暗自凝起神情。
这似乎不是普通的结界,带着某种遥远的力量。
是隐藏在血咒中的术法么?
他侧脸望向祭台,冥玉的映衬下,月儿紧闭着双眼,看清了她的样子,他也不觉为之一惊。
那张脸,的确和披星殿中供奉着的先代圣血之子画像有几分相似。然而,因为刚被救回,她就被影使送往了琼阁。其间,他站在岸边,相隔玉船甚远,月儿又始终以丝锦遮面体,他竟一直没有察觉出。
身为第一护法,每年的中元节,他都要跟随教主进入披星殿进行祭拜。除了教主,他是唯一一个见过先代圣血之子的人了。
那么,她身上的血咒,应该也是流霜所下的吧?
这些年,教主不断派人去追查她的下落。然而,那么多高手,最终竟没有一个回来。教主一度以为她已死在了关外。现在想来,也不足为奇了。
为了躲避教中派出的杀手,她在亲生女儿身上施下血咒。这样,只要血咒还在,即便是拿着冥玉站在月儿面前,也断然不会出现分毫反应。继而不久,她也死去了,难怪这么多年,她的行踪都踪迹可寻。
风弄影展开眉目,神情不觉一滞。
不惜为至亲骨肉动用这样的手段,这是怎么样的一种决绝。毕竟……那是是需用施咒之人一半的阳寿作为咒引的血咒啊。
祭台的一侧,教主显然依旧沉浸在难以置信的情绪中,他不可思议的上前,并指按向月儿的顶心,览心咒开启的瞬间,她的过往随之一一浮现眼前。
花想容蹙起眉。眼下,览心咒的确是能最快知晓这个人蛊身份的方法。
许久之后,教主终于放下手,注视着昏睡中的月儿,缓慢的凝起眼眸,脸上忽然有了释然的神情。
想不到,这个小姑娘的突然出现竟然解开了这么多的谜团。
不仅是她的身份,还有池碎玉的死,以及,最后一颗辟灵犀的下落,都完整存在于她的记忆之中。
那一瞬,每个人都沉浸巨大的惊诧之中,祭潭前一片静默。
逸辉疑惑的望向一侧的花想容,不觉拧起了眉——本已经部署好的一切,却生出这样的突况,眼下该当如何,一时间他竟没了主张。
花想容顿了顿,向着逸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他侧过脸,维持着屈膝跪地的姿势,不觉暗自收紧了衣袖下的手指。
眼下情况有变,一切除了静观其变别无他法。
祭潭中,腾升着淡淡的水雾,漂浮着死去蛊虫。一片宁静的池水中,忽而激起了水花的响动。
教主霍然抬头,循声望去,面色却在瞬间惊滞,竟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后退了一步,“流霜!是你——”
袅袅的水汽中,走出了一个人形。那分明是先代圣血之子,教主曾经叛逃离教的亲生女儿!
明明已经死去的人,却完整的再度出现。会是万境归宗么?
花想容的手指缓动,想要将幻术破开。刚伸手布结,便被风弄影按下。
“这不是幻术,而是血咒的一部分,”风弄影摇了摇头,用传音入密之术暗暗的道,“按照《岣嵝神书》上的记载,血咒凝结了施咒之人的半生精力,在被强行解除之时,施咒之人会以意念和剩余的灵魄幻化为人形,向解咒者做出最后的抗争。”
他转而望向潭内的高台,微微凝起了眼眸,“如果记载无误,除了破咒者和入咒者,施咒者是看不见任何人的。不必担忧……即便我们也被罩在了结界中,恐怕,流霜也意识不到我们的存在。”
花想容侧过脸,注视着高台边的三人,神情一敛。果然,流霜只是越水穿过祭潭,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们的灵魄。
水花微溅,她从潭中涉过,身上的衣裙却丝毫未被水迹沾染。缀满见莲的裙裾拂过玉阶,终于在祭台前停下了脚步,望着被锁链困住的女孩,指间轻轻抚过她的脸,“月儿……”
这是……哪里?
遥远的声息传入耳际,女孩终于从昏睡中睁开了双眼。意识清晰的一瞬,她转过脸,发现自己躺在从未见过的高台上,神志顿时一清。
面前的石阶上,看着自己的人竟然是——
“娘!”
她挣扎着坐起,抬起手臂的一刻,却惊讶的张大了双眸。
如一道幻影,她的手臂穿过娘的身躯,竟然无法触碰到近在咫尺的人!
怎么会这样!这是梦吗!
她惊恐的转过身,才发现在自己身下的高台上,竟清晰的躺着一个人。
那个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肌肤的躯体,分明属于她自己!
这、这是怎么回事!
分明的感受到魂魄离开了自己的躯体,她却怎么也唤不醒身下昏睡的躯壳。惊惧之下,她陡然睁大了眼眸,“娘!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转而望向一侧身着华袍的老人,再度失惊,“娘,他是谁……”
教主凝起了眼眸,注视着陷入惊恐中的女孩,朝着流霜扬起了下巴,“她叫月儿?”
流霜转身,俯身跪下,“父亲……月儿是我的孩子。”
“月儿……”
教主低声喃喃,忽而冷笑,“呵,看来,当年我真不该活着留你去临风崖。这血咒,也是你下的?”
流霜一怔,抬起了头,“父亲,我不该背叛圣教,然而,月儿她是无辜的……您应当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事已至此,她会永远留在这里,弥补我当年犯下的过错。”
她轻轻抓住了教主的衣袍,停顿了一下,眸中透出凝定的光,“恳请您善待她。”
“娘!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