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潺潺。
树的枝叶上包裹着万千细小的白晶,被人为造成了奇异的雾凇之境。琉璃灯缀满的清池中,腾升起淡淡的香气。
无数珠翠宝石堆砌而成的琼阁,建在距离地宫不远的常青谷顶。
月儿被放置在水面中心的白玉石船中。长长的丝锦垂落而下,将她的面容和身躯重重遮住,她闭着双眼,静静的昏睡着。
一身青衣的风弄影和十几个灰袍影使站在石桥边,隔着白玉看着水中的身影,脸上的忽而泛起淡淡的悲悯。
这就是……被带回来的人蛊么?
花瓣顺着白石落入水中,池底铺满的各色晶石,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美得竟有些虚幻,仿佛一场最甜美的梦境。
然而,人蛊的结局却都是相同的——被吞噬掉魂魄,然后躯体随之灰飞烟灭。
这个静静沉睡的女孩大概至死才会知道,这将是她能自由呼吸着的最后一夜吧?
天色暗了下来,风弄影看着池底在被灯的照射下透出的彩芒,眼眸深处,不觉划过淡淡的黯然。
这些年,教主就是不断通过吞噬新鲜的魂体才活下来,否则,以他的灵力,早被幻相反噬而死了。而这一次,云逐溪竟然找到了终止这一切的“解药”。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几乎不能相信这世间竟然存在着任何术法都对之无效的人。
即便是辟灵犀,也只能解除身上一时的幻冥之气。随着道法幻术的再度修炼,阴幻之相会再度淤积。而得到了这样的灵魂,自此,便不会受到任何术法的灵力反噬,的确是比辟灵犀还要难得。
但同样,在献祭的过程中,也无法对她施展破魂术而将形魂分离,那么,便只能借助蛊虫才能让教主得到她的魂魄了。
——吸食人的精魂是蛊虫的本能,届时,只需将吸满了魂魄的蛊虫化毒放血,最后留下的便是纯魂精魄,再供教主吞下,她便会随之神形俱灭。
青衣术士静静的站着,凝视着头顶灿若繁星的灯盏,神情悲哀。
能拥有这样的奇异的特质,究竟是幸也不幸?
“说起来,在教中这么久,我也还是第一次进入这里呢。”
花想容走过石阶,望着四下精美华丽的石柱,唇角浮出讽刺的冷嘲,“这琼阁,可是只有教主才能享用的极乐之境啊,呵,竟然让一个人蛊躺在这里。”
他踏过晶莹的雕栏玉杆,轻笑,“不过,能在临死前享受一把,也算值了。”
风弄影垂下眼眸,见月儿额头上的碎晶石开始变红,知道冰晶已然失去了效力。他缓缓动了动衣袖下的手指,刹时,一道看不见的疾风穿过水面,带着逼人的寒意,碎晶重新凝结成了冰。
“雪影真气竟然这么用,”花想容轻声冷笑,折了一片叶子,扔入水中,“明日她就会被带去祭台,反正都是要死的,何必多此一举?”
风弄影向着身后的影使挥了挥手,令他们悉数退了下去,缓声道,“必须保证她的安然无恙的活到明日,这是教主的意思。”
“所以,让她躺在这,也是那个老东西的意思?”花想容笑了笑,“托这个人蛊的福,我们也能进来观赏一番,倒是也不错。”
“只有在琼阁,才有这样上好的晶石,”风弄影看着池中缓缓飘动的玉船,停顿了好一阵,才淡淡的道,“云逐溪呢?”
“在沁园,受了那么重的伤,可得养上一阵子。真是没有想到,接连派出两拨人手都没能留下他的命。我早说应当将飞翎峪的‘四鬼’全部派出,”他凝了凝眉,浅棕的眸中泛起清冷的寒意,“风,看来,我们还是对他太过留情了。”
风弄影微微垂下眼眸,“即便只受你秘密管制,‘四鬼’也是隶属教主的中坚之力,若是悉数出动,极易招人怀疑。万一被发现四人同时全部不知去向,你要如何解释?”
“呵,”花想容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灯芯,火光将他的侧脸照得清亮,他轻哼一声,俊美的脸上泛起了莫测的笑意,“这一次,让他活着将人带回来,的确是斩风他们失手了。不过,倒也无妨。除了十六峰,现如今教中大部分都是我的人,我不信他能有翻天的本事。”
他围着玉栏走了一圈,看着池中心昏睡的身影,再度冷笑,“这个女人的真实作用,是那个老东西用了览心咒从云逐溪的意识中读到的吧?”
他举手轻轻戳了一下头顶的灯,水面上的影子微微闪了一下,不觉轻叹,“竟然能找到比辟灵犀更适合那个老东西的‘灵药’,呵,还真不愧是司风大人啊。不过,也来不及了。”
将灯盏重新放回池边,他轻轻蹲下,凝视着火光,敛起了神情。
“明日,就是那个老家伙的死期。”
风弄影的手不易察觉的颤了一下,却听见他的声音再度一字字传来。
“祭台已经被做过手脚了,明日,在献祭的过程中,只要打开祭台的机关,血液就会倒流。听说,这个人蛊很特别,那个老东西可是一早便命人取了天池里沉积了百年的蛊虫,一旦流进体内,呵,到时候他的样子一定好看极了。”
他缓缓站起,望向隔岸不远的青衣术士,脸上的笑奇异而阴鸷。
“风,你期待么?”
风弄影怔了一下,踏过石栏,转身走出了琼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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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了下来。冥湖上,一片波光粼粼。
风弄影站在岸边,风拂过他的衣袖,青衣随之而动。夜色中,清寂而孤独。
他凝神静静的看着垂悬的右手,停顿了一下,忽而攥紧了手指。然而,整只手臂却依旧毫无知觉。
水面被琉璃灯照得明亮,他的唇角微微颤抖,眼眸深处有一闪而过的悲哀和恍惚。
风过的瞬间,撕开了记忆尘封的一角,如同他此刻被拂起的衣袂。多年前,冥湖边的一幕幕风般极快的在眼前倒退。
那是带着血红色的记忆。
那样……不祥的颜色,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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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不要杀我……”
男孩和万千教众一同跪在湖边,颤抖着哆嗦。
“别出声!”身边的叔伯悄然抬起头,趁着教主不备,冒死掩住了他的声息。然而,他刚放下手,不远处,凄厉的呼喊便再度响起——
“教、教主!人不是我放的……不是我!”
一个男人被带着银色面具的灰袍影使拖着,连话也说不清了。
站在湖畔前的教主甚至头都也没有抬,只是面无表情的冲着影使挥了挥手。继而,男人便被砍下了头颅。
“啊啊啊啊啊——”
血光冲天,男人的身躯和头颅被分别扔进了湖中。渐渐的,水花平息下去,淡淡的猩红顺着湖面缓缓蔓延。
男孩紧紧闭上了双眼,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跪在原处剧烈的喘息。
血。
尸身。
不断被丢入湖中的躯体。
漫天的血腥味散开,然而,却没有人敢发出一丝一毫声音,每个人都俯首跪在地上,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过用力。有几个体弱的,在长时的恐惧中晕死过去,无一例外的,全部都被当场斩下头颅。
已经多久了?
意识被拉扯的断断续续,窒息般的混沌几乎将他撕碎,眼前已经一片虚茫。直到,他的头发被一只手用力抓起,才在深入肺腑的恐惧中重新惊醒!
“不、不要……不要杀我!”
抬头的一瞬,他看见前方身着华袍的教主再度扬起了手,随即,身边的影使向着他挥刀而来!
他从地上挣扎着一跃而起,本能的伸出手想要将刀刃挡下。锋利的刀刃划过他的右腕,血一涌而出,继而,刀朝着他的颈间再度斩落——
“等等!”
霍然间,有人从阶前走下,那是教主身边的护法。
影使手中的刀势停顿了下来,男孩蓦然一颤,抬头看着这个英俊的青年,却见他转身,向着教主屈膝跪下。
“教主,请您放过这些教众和手下,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他望向面前的教主,神情恳切,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中却带着坚定和释然,“圣血之子……是我放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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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浮动,风弄影踏过岸侧的青草,淡青的身影淹没在一片夜色之中。他在星月拱桥边停了下来,默默闭上了双眼。
记忆划过眼前。越想要淡忘的,就会越刻骨铭心。
身侧,那一只看似完整的手臂依旧无力的垂下,如同一只多余的摆件。
埋藏在深处的,那又是怎么样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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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找到了始作俑者,不间断的屠戮停止了下来。
男孩和无数人一同跪在岸边,等待着教主对护法的惩处。终于,身犯重罪的青年被拖了出来。
沉重而缓慢的金属声由远及近传来,发出刺耳的回响。恍惚间,男孩抬起了头。而当看见被影使一路拖来的护法大人时,所有人都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
全身上下已不见一处完整的皮肉,四肢、胸口被极其锋利的刀刺成了许许多多大小不一的血洞,边缘带着弯曲的尖刺,下肢几乎能看到森白的腿骨。
那是血狱的的剔骨鸣刀所造成的特有伤口。
青年已然失去了意识,低垂着脑袋,血丝不断从他口鼻间中沁出,将岸边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重新染上了触目惊心的殷红。
男孩颤抖着,忽然惊恐的捂住了嘴,极力掩住声息,却无法相信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成了如今的样子。
“不……”
他在心中默念着,泪水终于不可遏制的流了出来,低下头的瞬间,他听到冰冷的盐水自青年的头顶冲浇下来的声音。
“啊——”
凄厉的叫喊在湖边回荡。每个人都静默的低下头,屏息颤抖着,生怕呼吸的声响惊扰了盛怒之下的教主,忍耐的听着一声又一声的惨叫。
越过瑟瑟发抖的人群,身着华袍的教主望着天边,仰头冷笑,“都看清了么?这便是背叛者的下场。”
撕心裂肺的疼痛过后,青年不再发出声息。随即,是再度的浇灌。而这一次,盐水似乎也无法唤起他的意识了。
仿佛一摊没有生命的血肉,青年躺在青草间。在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死去的时候,他忽而动了动手指,竟顺着岸边缓慢的挪动,唇间微微张启,似乎在一直重复着同样一句话。
“教……主……放过……他们吧……教……主……”
被拔去指甲的手在空中挥了挥,教主的衣袍上被沾上了鲜红的血印。影使立刻抽出刀,毫不犹豫的将他的手砍下。终于,他的脸再度垂了下去。
教主缓步走到他身侧,用手杖轻轻挑起他的下颌,声音残酷而冰冷,“想死么?求我。”
然而,那个青年,昔日教主身边的护法,已经无法再发出声音了。教主拂了拂衣袖,身侧的影使会意,再度将刀拔出,砍下他的头颅。
“不……不要!不要杀他!”
终于,男孩失控的冲出跪地俯首的人群中,麻木的双膝却令他未走几步便倒下,“不要!”
“不!”
男孩发出一声嘶哑的哀嚎,陡然伸手握住了刀锋。电光火石的刹那,一股无形的真气自他掌间倾涌而出,两个影使刹时被推出几丈远,震得身子一直向后跌去,“嘭”得一声,齐齐落入湖中。
刀刃被击落在地,然而,却已经晚了。
——青年的头颅顷刻间掉在地上,双目轻阖,有着痛苦过后的平和。
“雪影真气!”
接替而上的影使立刻拔刀挡在教主面前,将男孩围得风雨不透,却陡然被探出的飞花杖阻下了刀势。
教主回过头看着倒地喘息的男孩,收回了金杖,“慢着!”
他感受着残留在风中的灵魄,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凝起了眉——这个孩子!竟然是乌兰一族的后裔!
居于锦屏峰内的乌兰一族,每代会选择一人将雪影真气继承下去。然而,却在多年前的熔岩喷发中被灭族,自此,这股力量绝迹于江湖。
雪影真气有凝水封石之能,即便是最利的刀剑也难撄其锋。想不到,竟在这里发现了能操纵雪影真气的幸存者!
飞花杖抬起了男孩的下巴,教主望着一旁被砍下青年的头颅,脸上忽然有了微笑的神情,
“如今,护法梵尘已经死了,我要你忘掉一切,接替他成为我的护法。”
他对着在泪水中昏厥过去的男孩缓缓开口,声音缥缈而虚幻。
“从今日起,你叫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