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清甜透风而过，汉中的初春迫不及待的就栖上了枝头。
北堂外，唐樱樱坐在池边的白石上，静静看着飘来的花瓣落入水中，忽而被头顶的轻响终止了思绪。
见一只雏鸟被风吹下，她转而踏过绿枝，将受惊的幼雏重新放回巢中。
新叶在夜色中纷飞，她的身形轻巧如燕，点足掠过水面相间的石灯，引得灯柱的火苗轻轻跳动。俯身的瞬间，襟中的黄色纸符掉入火灯，她霍然一惊，连忙向火焰伸手。
“你疯了啊！”
左元宗身影一闪，将她拉回，站定身形，不禁摇头，“哎，你这丫头——”
“走开！”
她一把推开了左元宗，急急向着火灯转身，喃喃，“我、我的平安符！”
左元宗如风掠过，一个转身闪到她面前，挡住了去路，“原来这东西这么重要啊！”
他瞥了一眼焦急的唐樱樱，忽而一脸坏笑的伸开掌心，看着当中黄色的小小纸符，故作沉思，“我得仔细看看——”
唐樱樱眼眸一凛，“还给我！”
身形一跃，左元宗穿过竹林，一路小跑，“这里太暗看不清，我要去书阁找秦川一起看，那里最亮！”
“你——”
唐樱樱身形一震，顿时面色一红，“找死！”
火灯的光芒一闪，她转身飞空而起，奋起直追了上去。越过枝头和石桥，点足落下，刚要向前，便被左元宗绊得摔了个正着。
“哈哈哈哈——”
见她脸上和身上几处沾满了尘土，左元宗顿时拍着腿大笑起来，惹得鸟雀扑翅惊起，楼外一阵喧闹。
书阁内，正在议事的秦川终于忍无可忍的走出了门外。
“闹够了没有！”
他紧跟着越栏而下，向着左元宗使了个眼色，皱眉，“如果今晚不当值，不如早些回去歇着。”
“我的伤早好了，总躺着没劲，”左元宗将小小的符纸掂了掂，向着身后的少女朗声一笑，“你不是自诩轻功一流么——凭本事来拿吧！”
唐樱樱咬着唇，踏竹而过，穿过亭前，一个起落掠到他身侧，顺势拔出了惊风剑，紧追而上。刹时，清凌的剑光闪出。
“领主，救命啊——”
左元宗大惊失色，冲到秦川身后。然而，抬头的一瞬，见沈孟白出了书阁，不觉目光一紧，顿时止住了动作，“阁主！”
白衣临风而动，唐樱樱抿了抿唇，持剑的手不自禁颤了一下。
“嚓——”
锋刃贴着衣衫滑过，左元宗的前襟瞬间裂开了一个口子，存放多日的锦囊轻轻掉落在地上。
夜风清和，一阵静默。
他蓦然间一怔，像是想起了什么，朝着白衣公子讷讷的道，“对了，阁主，有一晚月儿来找过你，不过你没在。”
沈孟白淡淡沉默着，然而，秦川却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元宵节那晚，”左元宗挠挠头，拾起了地上的锦囊，“哎，她让我把这个拿给阁主……我一时把这事忘了。”
秦川蓦然走到他身侧，沉声问道，“那天她一个人来的吗？她走的时候可有与你说什么？”
“就她一个人，倒也没说什么，我还觉得有点纳闷，”左元宗若有所思的看着沈孟白接过锦囊，神情也敛了下来，“不过，那天已经很晚了，她看起来有些怪怪的。”
“怪怪的？”
秦川凝起了眉，神情有些急迫，“这么样的事，你怎么不早点说！”
一向镇定的秦川脸上出现了难得的焦急，左元宗有些意外的看着他，“当天晚上我还记得来着……可那晚阁主和这丫头回来的时候喝得伶仃大醉，我一时没想得起来，给这么一岔……就搁置了。”
秦川缓缓的收紧了手指，在夜色中凛起了眉。
数月前，他曾以银丝茱萸暂时保住了月儿的性命。如果没有解药，她绝不可能在元夕还活着。如此看来，她身上的毒应当已经没有大碍了。
不知丁剑清用了什么法子为她解毒的，是辟灵犀么？
他静默的站着，心中却已腾起了浪。
究竟……要不要告诉阁主先前的事呢？
池畔，沈孟白静静凝视着掌心小小的锦囊，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他将锦囊缓缓握住，骤然感觉到了指间的异样，微微起了蹙眉。
他停顿一下，解开囊口的锦绳，将其间的东西一一倾倒而出。
几片干枯的花瓣顿时纷纷落下，只留下玄青色的东西和一颗紫萤石静静置留在手心，发出淡淡的幽光，仿佛天际的残星。
一瞬之间，身侧的几人皆是神情一震。
“天呐，这里面怎么还有东西！我、我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小玩意！”左元宗看着那一块玄青色，顿时哑然，“这不是辟灵犀么……她从哪弄来的！”
白衣公子神情骤然一滞，眸中的光芒瞬间凝起。他难以置信的握住那颗发着幽光的紫色珠石，一把扯下身侧的香囊，面色变得灰白。
两颗紫萤石、一模一样的两颗！
秦川似乎明白了什么，心中一沉，再也按耐不住，退后一步，屈膝跪下，“阁主！其实……”
略微顿了顿，他抬起了头，眼眸中闪烁着淡淡的挣扎，“先前月儿姑娘中过胭脂泪的毒，就在她被关进阁中的地牢不久，丁剑清曾暗地里拜托我以化空掌为她渡气。当时一战在即……然而，师祖早有遗训，医者岂能见死不救？我——”
“中毒？”沈孟白放下香囊，目光直逼秦川，“她怎么会中毒！”
“据丁剑清说，是闯进了暗阁，被暗器所伤，”沉默了一下，他继而垂下视线，“似乎……是为了两本心决。”
话音落下，唐樱樱神情一凛，“心决？该不会是《御九天诀》吧！天呐——”
她蓦然止住了声音，惊诧的捂住了嘴——
难怪过后在燕郊塔没能见到她，原来竟发生了这样的事！
她在原地惊退了一步，眼底的的光芒复杂而迅速的变换着。内疚和自责、恐惧与惊措瞬间齐齐向她袭来，压得她一时没有勇气抬起头去看任何人。
这些日子中，她亲眼见到这种无解之毒究竟有多么凶猛可怕。然而，在所有人毫无察觉的情形之下，月儿竟然已经经历过生死。而这一切，都不过是自己在利用她而已。
她颤抖着，紧紧攥紧了手指。发现自己中毒的那一刻，月儿一定恨死她了吧？
早知道如此，当初还不如自己去暗阁将那两本心决拿回来算了。这样，也好过无端令一个不相干的人受到如此伤害。
天呐……她都做了些什么？
“什么？御九天诀？”左元宗不解的皱起了眉，“她好端端的找这东西干什么？”
唐樱樱苦笑了一下，“那是因为——”
“是我。”
沈孟白在风中凝眸，无数的悔意在心中瞬间爆发，令他的面色一片死灰，“在地牢，我对她说了无法挽回的话。”
唐樱樱有些惊诧的抬头看着他，抿了抿唇，却忽而没有了坦白一切的勇气。停顿了一下，她转而望向秦川，声音干涩，“那么……你跟丁剑清去了御鸩门吗？她怎么样？”
“当时，情况紧急，却不知为什么，化空掌的劲力无法融入她的经脉，”秦川缓缓凝眸，“就好像被什么阻住……我至今没想明白——”
“不会吧，那天晚上她来找我的时候，看起来似乎不像身中剧毒的样子，”左元宗摇了摇头，“莫非……御鸩门也求到了辟灵犀？”
“我不确定这颗辟灵犀究竟是如何来的，但这天下难求的至宝，若非以命相换是断然不可能被带出云枢宫的，”顿了顿，秦川沉声的道，“这当中一定发生了什么——”
“该不会是她用自己的性命跟云枢宫主换来的吧！天呐，那她岂不是很危险！”左元宗抱着胳膊，蓦然抬起头，“距离元夕都那么久过去了，她该不会已经——”
眼中的光芒一震，秦川神情骤变，那一瞬，他惊诧的凝起眼眸，却听见白衣公子的声音如风般擦身而过——
“我要去浮游山一趟，一切等回来后再说。阁中其间事务，暂且交由你全权定夺。”
从惊诧中冷凝下来，隐沧阁主却仿佛失了心神，转身跃马而上，头也不回的扬鞭。
所有的过往，他不忍去怀想。然而，若一切真的无法挽回，他今生今世都不会原谅自己。
“沈孟白，你等一下！”
唐樱樱将目光落向他身侧香囊的萤石上，身形霍然一顿，眼眸中忽然闪过复杂的光芒。犹豫了一下，她向着白衣公子追去，“沈孟白，你听我说——”
尘土在夜风中扬起，沉重而决绝，她看着白色的背影，脚步终于凝定在原处，脸上浮出淡淡的黯然。
究竟什么样分量的人，才会令他如此失魂。
即便是上次自己快要死了，她也没有在沈孟白脸上看到这样不顾一切的急迫。
他的身上，藏着伤痛的过往，融成了淡漠的壳，成为了生命中的一部分。那些她始终无法触及到的回忆，却已被他认定了有一部分属于月儿。
事已至此，她还能向他解释什么呢？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