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和明月交替着笼罩着汉中的大地,城阙开始隐隐响起市贩的叫卖声。余晖之下,一切都笼罩在暮色之中。
“少主,”丁剑清颔首跪地,伸手将风帽揭下,微微垂眸,“淬金刀已取回。”
尹钟沫临窗立着,默默凝视着短刀上镶嵌的蓝宝石,缓缓的抽出了鞘——
清冷的刀光从旁而来,随着腕间的挥动,不盈一尺的刀刃浮光点点,瑞影重重。却出乎意料的,淬金刀并不似想象中沉重宽大。
这便是圣教的三大法器之一,传言中的纯阳之刃么?
刀影划空而过,落在掌间的彩石上。一阵爆裂之声从冥玉中心四散,发出清脆的响动,尹钟沫挥刀倾下,金石交击之声响起,冥玉瞬间碎裂沉渣。落在地上,流出了诡异殷红的液体,仿佛鲜血。
四散的碎石一阵晃动,发出了婴儿般的啼哭声,继而竟向着中心再度聚合!
这冥玉……究竟是什么邪物!
丁剑清不觉眉目一凛,将目光落在冥玉的碎片上。
尹钟沫并指布结,合掌而下,笼出无形的力道,倾向碎裂的冥玉上,指间一震,冥玉表面的色泽终于缓慢的黯淡了下去,失去了清透的光华,形如黢黑的焦炭。
他执起一块碎石,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冥玉沁入了历代教主的灵魄,相传,需以婴儿的纯阳之血供奉才能保全当中的灵脉,这也正是为什么,冥玉遇到教主的灵魄便会发光的原因所在,”他静静凝望着手中的石块,将刀入了鞘,“每逢阴月,教徒便会杀死一名婴儿。这东西集结了万千怨念,这早就不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了。”
丁剑清神情骤然一震,向后退了一步,不可思议的看着散落一地的黑石——
这世间,竟存在着这样恶毒的邪术!
“呵,为了维护权利的至尊,真是什么孽都造得出,”尹钟沫将石块轻轻扔下,唇角忽然浮出慨叹般的冷笑,摇了摇头,“拿去千毒潭化了吧。”
他握着淬金刀,将手轻轻负在身后,临窗站着。晚风拂过,凭栏一片风云之气,御鸩门少主脸上终于浮出了睥睨生死的傲然和决绝。
不论如何,如今《御九天诀》和淬金刀都已到手。从这一刻起,他终于拥有了可以制衡圣教的力量。
“禀告少主,收到一封秘信。”
门外,一个暗卫俯身跪地,“是云枢宫主派人送来的。送信的人说,务必请您即刻亲启。”
尹钟沫淡淡凛起了眉。停顿了一下,转身展开了信签。
他的目光扫过纸上的文字,神情却在骤然间惊变。转而朝着多日未曾去过的别院大步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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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吟风带着一队人巡过长廊,刚穿过假山,便和迎面匆匆而来的小姑娘撞了个满怀。
“云苓?”
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哭得像个大花猫,这个来自西北的汉子不由笑了起来。尽管在汉中待了多年,言语间依旧透着改不掉的北方腔调,“怎么了这是?”
“没……没什么……”
云苓擦了擦眼泪,忽而抬起了头,“铁卫,听说丁爷回来了,他在哪呢?”
“他可忙着呢,一回来就去了见了少主,怎么,你有事么?”铁吟风笑得更灿烂了,挺直了腰背,“你有工夫寻他,还不如找我。”
他向着身后的部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继续分散巡视。见小姑娘不停抽泣,他不觉叹了口气,“哎,哭得这么伤心,谁欺负你了,我去替你教训教训他。”
云苓紧咬着唇,犹豫了半晌,终于抬起头,怯怯的看着铁吟风,“铁卫,我闯祸了……我——”
话音未落,长廊边传来脚步声。
她循声望去,看见面色冷凝的尹钟沫和身后的丁剑清,顿时大惊失色,跪在地上,“少、少主……”
尹钟沫在石阶前站定,冷冷扫过她,凛起了眉目,“小姐人呢?”
闻声,丁剑清和铁吟风刹时神色一敛,向着别院望去——
月儿不在府里么?
“小姐她……”
云苓“咚”一声叩在地上,失声颤抖,“都是云苓不好……云苓罪该万死!”
惊措之下,一张雪白的字条从她的衣襟飘落在地。
铁吟风神情一惊,俯身将它捡起,映入眼帘的字迹匆忙而潦草:
大哥,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必须要离开这里去一个地方,不必找我。请放心,那里很安全。也请不要怪罪云苓和茯苓,一切都与她们无关,对不起。
祝安好。
尹钟沫急急将纸条收在手中,看着俯身跪地的小姑娘,神情沉肃的眯起眼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
云苓蓦然一颤,将满脸的泪水擦干。
“那天……那天晚上只有我一个人在房里,小姐突然求我找一辆车让她出府,说第二日就会回来,可是……可是直到现在都没有见到她人……我……我本想第二日就禀告,可是赶着门主的丧期,我实在不敢打扰您……丁爷又不在……我想小姐也许再过几天就会回来……就没敢告诉任何人……”
云苓抽着鼻子,将滑落的泪水擦干,“一直到方才……听说丁爷回来了……我……”
“出府?父亲在世时,平日是怎么交待的?你竟然由得她的性子胡来!”尹钟沫将手负在身后,一声冷笑,“呵,看来你是连自己的本分都忘记了。”
云苓吓得浑身如同筛糠般哆嗦,霎时间泪如雨下,“少主……云苓知道错了……小姐她从来不会向我们提出过分的要求,也从不把我们当做下人……这一次,我想她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才会出府……”
尹钟沫拧眉,“她哪来的银两包车?”
“小姐……小姐把夫人留给她的手镯让我拿去换银子,”说着,她抽抽搭搭,从衣袖拿出一只碧绿通透的玉镯,“我没舍得换,拿了自己的例银去的……”
“什么时候的事?”
云苓将目光抬起,咬着嘴唇,眼神望着一侧的丁剑清,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开了口,“就是……就是您派丁爷出府的第二日。那天晚上,丁爷突然回来拿了那个东西让我给小姐喝下……然后……然后小姐就……”
尹钟沫狐疑着眯起了眼睛,“什么东西?”
云苓年纪尚小,一番惊吓,她再也顾不得先前丁剑清交待她的种种,将眼泪擦去,“就是那个……叫什么犀……”
气氛沉肃到了极致,云苓低着头毫无察觉的断断续续抽泣。
“那天晚上我刚要把那个什么犀给小姐喝下,她突然拿出这个手镯求我去包一辆车……还让我千万不要让其他人知道……我本来想要陪着小姐一起去,但是她说带着我不方便……”
云苓擦了擦眼泪,停顿一下,忽然抬起了头,紧紧抓住了尹钟沫的衣袍,“少主……这么多年门主都不允许小姐出府,可……小姐太可怜了……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梨花飘落,气氛沉默。
铁吟风暗自轻叹着,余光瞥过哭得满脸尽湿的小姑娘,俯身跪地,“少主,眼下还是先找到小姐要紧。”
尹钟沫一声冷笑,“找?”
感受到来自上方凝肃的目光,铁吟风低下了头,却见一封信笺狠狠甩下。
他和丁剑清交换了一下眼神,将信展开,目光掠过上面的文字,两人面色登时一变!
天!在御鸩门陷入混战的数日中,云枢宫那头,却悄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小姐、竟落到了圣教手中!
铁吟风望向身旁的云苓,刹时心焦不已——
圣教的势力在北疆一带几乎已经成了根深蒂固的信仰,牢不可破,其中又有数不清的道法邪术。何况,与隐沧阁一战,御鸩门的兵力也折损了不少。想要再这样的情形下将小姐带回,恐怕比吞并任何一个江湖势力都要难上数倍。
这回,云苓可算是闯了大祸了!
他退身一步,屈膝跪下,“少主,丁爷不在,属下理应尽职,发生了这样的事,实属失责。”
顿了顿,他沉下眉目,“念在云苓年纪尚小,恳请少主开恩。属下愿去千毒潭领罪。”
云苓身形一震,瞬间瘫软在地。
千毒潭!
如果铁卫真的收到了这样的处罚,她怎么受得起。
话音落下,丁剑清同样单膝点地,“少主,云苓是经由属下安排至别院的,属下同应领罪——”
“够了!”
尹钟沫烦乱的转过身,望着瑟瑟发抖的云苓,在夜色中凛起眉,“自己去柴房跪着,从现在起,半年内的例银没了。”
云苓难以置信的抬起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少主、竟然只是这样惩处了她。换做若是门主还在世,犯下这样的大错,死大概是最轻的责罚。
“谢……谢少主……”
长空如墨,尹钟沫的声音冷冷散入风中,“滚。”
云苓颤抖再也不敢发出一个字,立刻转身跌跌撞撞向着柴房而去。
尹钟沫看着铁吟风,凛声道,“你也给我滚。”
感受到少主身上由内而外透出的凛意,铁吟风不觉身后冷汗涔涔。他看着身侧不置一声的丁剑清,一副“你自求多福”的神情,起身行了个礼,趁机退了下去。
晚风徐来,长廊边的风灯轻轻摇晃,烛火明灭,两人的身形被笼在夜色中。
丁剑清微微颔首,垂下了眼眸,“求少主责罚。”
见尹钟沫不置一声,他停顿了一下,额头叩上了石阶,“属下违令不遵,私自在路上往返云枢宫,求少主责罚。”
“看来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啊,”尹钟沫临风侧脸,沉声道,“你为御鸩门效劳多年,这次也拿回了淬金刀,我不想追究。但辟灵犀是怎么回事?”
话音落下,他冷冷一笑,“那样珍贵的东西,旁人连想都不敢想,不要告诉我云枢宫主肯割爱先后给了你两颗?”
丁剑清心中一沉。果然,什么都瞒不住少主的眼睛。
他低下头,喃喃,“少主,我——”
“云枢宫主刻意将一颗辟灵犀一分为二,作两次给你,又肯放你活着拿走,应该是与你达成了某种协定,”尹钟沫看着他,凝眸,“交换的条件是什么?”
丁剑清身形一僵。
尹钟沫唇冷笑一声,神情却骤然变得凌厉如刀,“我知道父亲的死与你无关,但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少主!”丁剑清蓦然抬头,“云枢宫主的确以门主性命相挟,但属下从未想过要背叛!”
“是么?”
尹钟沫挑了挑眉,“如果那一晚,池碎玉没有率先动手杀了父亲,你准备拿什么和云枢宫主换取那剩下的半颗辟灵犀?”
丁剑清沉默了一下,忽而静静的道,“这世间,未毕只有辟灵犀才可解毒。”
视线垂了下来,他的唇边忽然泛起了淡淡的苦笑,“其实,即便胭脂泪无解,也还是有一种办法可以让中毒之人活下来。”
尹钟沫神情一颤,目光柔和了三分,眸中的冷芒渐渐被惊诧所替代,眉间划过一闪而逝的动容——
的确,这样的法子是存在的。只不过,极少有人能做得到。
寻一个内功深厚的人为其推宫换血,便可以令中毒之人重获新生。然而,武功能达到这样修为的人,又能有几个肯舍命呢?
风声入廊,丁剑清轻轻抬起头,眼眶微红,“少主,我知道,大夫人当年会患上血竭之症,其实,也是——”
“所以,你一早便没想着要活,是么?”
静静的将他打断,尹钟沫望着天边的残星,忽而冷笑,“难怪,在我毁了藏宝图后你坚持复刻了一份留下。那时起,你就做了如此打算。”
他抚着腰间镶嵌着宝石的短刀,淡淡的看着头顶的清光,有些惋惜的叹息,“可你知道,月儿拿到辟灵犀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她去了浮游山。”
丁剑清怔了怔,没有说话。
“呵,”尹钟沫站在石径边,脸上忽而浮出戏谑的笑意,“假如,那云枢宫主真的依言将辟灵犀改了药性,让她拿去给了沈孟白,你还会这样倾尽所有来换取她的未来么?”
丁剑清轻轻扫过上面的字迹,淡淡一笑,“这世间很多事都无法尽如人意……只要她能幸福的活下去,属下便已经能如愿以偿。”
“哦?”
尹钟沫收回目光,有些意外的看着这个清俊的男子,“即使这个未来与你毫不相干,你也不在乎么?”
四下安静下来,细小的花苞抱着夜风轻轻旋起。
他伸出手轻轻拈起花瓣,静默良久,喃喃的道,“你知道么,原本我已经做了决定——只要你活着将淬金刀带回,作为犒赏,你要什么我都应允,包括她。”
丁剑清的身形不易察觉的颤抖了一下。
“可如今,说什么都迟了……”尹钟沫顿了顿,目光随着被风吹散的花苞飘向远处,不觉苦笑,“呵,还真是可笑,怎么每个女人见了沈孟白,都是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丁剑清静默的屈膝跪着,眸中清光涌动,仿佛融入了漫天的星辰。风过,地上的信笺被卷起了一角,夜色中,他忽而抬起了头,“少主,属下知道眼下并非进攻圣教的良机,但仍然想恳请你考虑出征长白。”
他凝定的看着尹钟沫,神情带着难掩的哀伤和苦涩,“圣教那样的地方,如果她——”
“时机到了,我自会定夺,”淡淡的阻断了他的话,尹钟沫沉默了一下,将目光眺向远处的夜空,目光变得辽远苍茫,“其实你不必太过为她担忧。人皆有命,你我都不能为她改变什么——即便云苓没有放她出府,圣教的人或许也会经由其他途径找上她。若是那样,说不定会造成更为严重的后果。”
月影浮动,投落在假山一旁的水池中。他看着其间闪动的细碎光芒,轻声叹了一口气。
与隐沧阁一战后,他便忙于父亲的后事,月儿身为女儿理应出席丧礼,他并非没想过。
然而,她的身份是绝密的,又怎能在武林中人面前擅自露面?因此连丧礼也未让她出席。而后数日,他都在安排人手的整顿和楼内的修缮,全然没有空闲去思虑别院这里的情况。
长久的疏忽终于铸成今日的局面。但或许,这就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