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捂住了嘴,神色一点点暗淡了下去。
一直以来她都期盼着能做点什么来得到沈孟白的原谅,却错过了这一场最重要的正面交击。她终于还是没能化解这场恩怨。
“我当时就在林中,听得真真切切——那个自称是隐沧阁杀手的丫头,其实是唐云鹤的女儿,”云影冷声一叹,“她以性命逼破无极盟的人手退了兵,最终谁也没落得好处。”
月儿一怔,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个在隐沧阁的地牢中的女子。她神情复杂的低下了头,
在泪光中轻轻抿唇。
原来那个姑娘,是唐云鹤的女儿啊。
“没有了辟灵犀,沈孟白身边也自有人替他挡灾,你何必为隐沧阁担忧?”云影有些嘲讽的笑了笑,却见月儿凝起了眼眸,“那以后呢……”
她霍然抬头,泪光肆意,“他说过,即便没有我爹,他与御鸩门也总有一战……下一次,未必会有这样平顺的结局了。”
她望着云影,咬了咬唇,“婆婆,求求您再给我一颗辟灵犀……我愿意遵守宫规以命相抵!”
“你!”
云影拧眉,怒道,“若真如此,我何必让丁剑清拿走辟灵犀救你一命!”
她望着跪在身旁的月儿,举袖转身,“我不会答应!你该知道你这条命有多来之不易,你若死了,他的一番心意岂不是全部付之东流?”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复杂,“不是每个人都有幸遇上这样舍命挺身的情谊,你如何忍心辜负?”
月儿蓦然一怔,颓然的垂下眼眸。
自小,丁剑清便是她唯一的玩伴。
从地煞回来后,他的身份已与过去大不相同,成了父亲身边最得力的属下,负责监视她的一举一动。然而,在洞悉了她所有的秘密后,却几次三番的成全自己。
她以为那不过是一系列偶然的巧合,亦或者是因为忠于职守才忍不住伸手替她遮风避雨。
原来,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温暖,背后都是他尽心所持的结果。
她无可奈何的笑了笑,低声喃喃,“反正我亏欠他的……也已经一辈子都无法还清了……像他那么好的人……应该值得更好的回报。”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固执!你!”
云影皱起眉,直指着她的眉心,霍然转身,拂袖扬眉,“总之,我不会同意——除去沈孟白和丁剑清的两颗,如今我宫中仅剩下最后一颗辟灵犀,我不可能轻易将它交给任何人。”
月儿抓住了云影的衣袖,“婆婆……您曾经答应过来日我若遇到棘手之事,可以来云枢宫,您绝不袖手旁观……”
她重新跪坐在地上,将木簪紧紧握在手里,抬起了满是泪痕的脸,“求您看在这支木簪的情分上答应我吧!”
她俯身下身,额头重重的叩在了地上,“求您!”
云影持续的沉默着,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哀求,却终归有了动容的神色。许久,她看着没有一丝星光的夜空,叹了一口气。
“不是我不给,而是这辟灵犀实在得来不易。”
她缓缓的垂眸,那一个瞬间,有淡淡的慨然从眼中一闪而逝,“你知道,它是如何炼成的么?”
停顿了一下,她有些无奈的轻笑,“是要用银鸾花,再集十多种种罕见珍贵的药材才能制成的。这一颗,便需耗费三年的苦心劳力。一朵银鸾花可以炼成十颗辟灵犀,那是三十年的光阴。”
忽而,她的眼里有了辽远的叹息,“银鸾花长在陡峭的玉女峰悬崖上,生长速度极为缓慢,也很容易受到气候和其他因素的影响而夭折。即便是能够等到花开,能够集结到了这其中所有的药材,想要将它们制成辟灵犀也同样难若登天。火候、力道和分量都极为难以把握,这个过程中若是动了半点凡心杂念,轻易便功亏一篑,前功尽弃。”
她微微凝起眼眸,淡淡的道,“这些药材已备齐,都放在愈心堂里,我一直想要开封萃炼。”
话音落下,一侧的诛绣陡然面色苍白。
——难道、难道那个人选师父已经决定了吗!
她心中一紧,却不敢抬头,害怕一个抬眼便被的师父看出心中的端倪。一时,愧疚以及各种的复杂心绪占据了她的内心。
月儿抬起头,擦去了脸上的泪水,望着静伫在前的云影,咬了咬唇,“婆婆,拿走了这颗辟灵犀,我对不起您……从今以后我愿意留在云枢宫,一直到炼出辟灵犀……我一定会用心,从此再也不下山!”
闻言,云影和诛绣都是一震,不可思议的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个差点死在山间匪贼手里、一直哭泣的女孩,为了辟灵犀却能决心做出这样的承诺!
惊诧在云枢宫主的脸上停顿了刹那,转瞬之后,她的目光平定如初,“你这又是何苦?”
光影中,她淡淡将身转过,扫向跪地的月儿,轻声叹息,“你知道炼制辟灵犀需要付出的代价么?”
她的唇角沁出苍凉的笑意,“历代被挑选出的侍药婢女不得有半点私心杂念,须了断一切尘缘,你甘愿喝下‘断红尘’忘记过往的所有?”
一侧的诛绣低下了头,捏紧了衣袖下的手。
身为师父的亲传大弟子,她理应承担起炼制辟灵犀的职责,原本,她是侍药婢女的最佳人选。然而,她一直可耻的希望师父另选他人,她不想喝下“断红尘”——
面对前来求取辟灵犀的众人,身为大师姐,她是唯一有权利代替师父向他们传达指令的人。数度出山,多次见到宫外的江湖世界,她的内心已经有了巨大的变化。
侍药婢女的背后,是三十年的光阴,人生又有多少个三十年?真的要作为斩断红尘,一辈子潜心在愈心堂,终生与药草为伴么?
她不甘心。
诛绣低着头,唇角沁出嘲讽的笑意。
说到底,她不过是一个自私的胆小鬼,她其实根本没有资格成为师妹们口中的“大师姐”。
云影看着月儿,转身抬头,对空轻叹,“为了沈孟白,你这样值得么?”
她凝了凝眸,淡淡的慨然从脸上闪过。
人啊,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拿起手中的长刀短剑。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保护别人。
究竟值不值得,其实在决定的一刹就早已了然。
来来往往,这些年求取辟灵犀的,大都是带了必死的决心。无所谓值不值得,总有人求而不得,也总会有人想要尽心成全。
爱恨情仇,谁又能免俗。
月儿扣着指间的木簪,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我只想让他得到想要的一切……这次我是偷偷跑出来的……现在赶车的老伯也死了,没有人知道我去了哪里……”
她仰起头,望着静立的云影,恳切的哀求,“我没有办法去阻止这一场对决,可也不想亲眼看着他们分出胜负,往后的余生,求您让我留在云枢宫吧……”
云影沉吟着,许久没有出声。
她凝定的看着窗外,终于还是淡淡的开了口。
“你有没有想过,依沈孟白的脾性,他未必会接受你的成全,我看人不会错——这颗辟灵犀,他不会收下的。”
“他会的,”目光垂落,月儿的神情却很笃定,“我有办法让他收下。”
云影再度沉默下来。
她知道自己即将做出一个错误的决定,却实在找不到任何理由再去斥驳。只是静默的凭窗远眺,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弟子变换中的神情。
诛绣心绪复杂的立在一边,心中隐隐挣扎。她忽然很希望师父能答应月儿的请求,这样,便可将侍药婢女的人选堂而皇之的让出。
然而,师父会同意么?
终于,一直陷入沉默中的云枢宫主缓缓回身,指势微动,将一边的她叫了过来。
“去把辟灵犀取来吧。”
诛绣蓦然抬头,眸中的神情一时分不清究竟是错愕还是欣喜,“师父!”
云影轻轻将手负在身后,再度开口,“去拿来。”
“是,师父!”
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诛绣将脸上的神情掩住,转身向愈心堂走去。留下云枢宫主静静望着窗外出神。
“你也起来吧。”
她冲着身后的月儿挥手,脸上不禁噙出自嘲的苦笑。
——竟然先后两次破了云枢宫的规矩,竟然都是为了御鸩门的人。竟然,会为了这些红尘俗世一再感慨唏嘘。
到底是年纪大了,竟变得这样长情起来。
她暗自叹息,轻轻转身,“这颗辟灵犀,你拿去给沈孟白,若他日有需,我自会替他化封。”
月儿一怔,抬头的一瞬擦去了脸上的泪,眼中的光芒坚定而纯净,“谢谢您……婆婆,我一定好好守在云枢宫炼制出辟灵犀!”
“从此刻起,你便已是我门下弟子,”云影凝起眼神,“再过两日便是元夕,依照宫规,侍药婢女的人选一旦确定,就要下山祭拜历任宫主。明日。你随我一同出山吧。”
她看着月儿脸上未干的泪痕,沉声淡淡道,“我给你半日的时间,将辟灵犀交给沈孟白,也顺便将一切安顿好。自此不准再念做他想,能做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