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昼夜,御鸩门有一处地方都永无安宁。
千毒潭。
那是一个圆形的巨大池潭,被砌成无数小格而形成的水牢。背叛者和俘虏通常会被关押在此,废除武功后浸在不同毒性的水中,直至丧命。
四处回荡着嘶吼和叫喊,宛如人间炼狱。玄铁铸成的锁链和大门牢不可破,关押在此的人都已内力尽失,毫无悬念的等死。
夜巡的守卫面无表情的走过,粗粗扫过每间水牢中的人影,便向着下一处巡查去了。
左元宗身着守卫衣装,依照他们交接的样子,对着来人微微颔首,将腰牌递上。
方才他悄无声息的杀了一个当班侍卫,才弄到了这一身装束混了进来。擦身而过的瞬间,他侧脸用余光瞥着消失在转角尽头的暗卫,脚步骤然迅疾,飞快的扫过一个又一个暗格,从水牢中找寻着步胜寒的身影。终于,在寒潭末端的一侧,发现了在水中动弹不得的男子。
“阿胜!”
左元宗压低了嗓音,目光一凝。
水牢里,步胜寒低垂的发丝遮住了半张面孔,手臂被裂骨藤死死缠住,藤上的尖刺透过伤口刺入,池水被染成了淡淡的红。左元宗一把紧紧扣住玄铁的大门,靠近了水潭。
“阿胜,醒醒!”
低唤短促而急切,步胜寒缓动两下,衰弱的抬起了头。看清了门外的左元宗,轻晃手腕。
“不要靠过来……水里……有毒……”
话未说完,藤上的利刺便重新扎入了血肉,步胜寒顿时一声闷哼,身形颤抖。
“走!我带你出去!”
左元宗并指夹起腰间的银镖,凭空穿门而过,落在尖锐的草藤上,步胜寒失力的垂下了手臂,和断开的藤枝一起,迅速向潭水中坠去,左元宗顿时神情一凛。
伤口沾不得潭水点滴,否则即刻便会中毒!
骤然,左元宗执镖穿藤而过,牢牢钉在了步胜寒背后的暗墙上,巨大的冲劲令他手臂一震,藤条止住了落水之势,却在勒住手腕的瞬间更深的嵌入了伤口。
“啊——”
步胜寒紧咬着牙,神志忽而一清,竭力稳住身形,向着左元宗抬起了头,“快走!”
“阿胜,你的手怎么了!”
左元宗目光落在他毫无知觉的手臂上,瞬间一颤,“他们挑断了你的手筋!”
他蓦然收紧手指,神情愤怒,“怎么会这样!究竟出了什么事?还有,唐樱樱不是和你一起来的么,她人呢!”
“她……背叛了我们,其实……她是唐云鹤的女儿,尹钟沫的未婚妻,”步胜寒沾满干涸血迹的唇动了动,声音低哑,“她是御鸩门的人……”
“什么!”左元宗眉目一紧,惊诧的抓住了门前的玄铁链,“这怎么可能!”
他在暗光中双拳紧握,望着身负重伤的步胜寒,“阿胜,你说的都是真的么?”
步胜寒疲倦的将头仰靠在暗墙上,身后的玄铁冷彻如冰,虚弱点头,“这个身份她一早便告知了阁主,但……这不过是她设下的局。将尹万秋身故的假消息传出,等我们的人打探消息,她便与人里应外合,以我作为人质,牵制行动……我不慎中了她身上的迷药……醒来时……咳咳……”
溅出的血沫落进池中,泛起了淡红,他微微皱眉,“快回去告诉阁主……让秦川把人马重新部署……原先的计划已经泄露,要快……”
左元宗点头,一把抽出惊风剑,握住门前的锁链决斩而下,铮然之声刹时响起,隐没在千毒潭万千哀嚎之中。
“我已形同废人,不必管我……”
步胜寒抬起了头,身体因疼痛而颤抖,“我武功尽失,现下出去,你我都活不成……”
“不行!我已嘱咐好一切,你必须和我一起走!况且,我若这样回去,要如何向阁主交待!”左元宗握紧了手中的剑,悲愤激动,“别说那么多,我们一起冲出去!”
“不必担心……”
步胜寒微微动了动,唇角浮出衰弱的笑意,“等明日趁乱……机会总会有……何必现在冒险。”
他皱了皱眉,稍稍平喘了气息,冲着左元宗笑了笑,“作为人质,他们暂且不会杀我的。”
“好,”左元宗目光一沉,收回了剑势,“可潭水有毒,你总不能一直泡在这里。”
说着,他向四下张望几许,凝神低语,“这里近乎百座池潭都有毒,一定存在着某个阀门可以控制着毒液的流向。兴许,毒液的来源正是御鸩门炼药剩下的残毒,我去药阁找找将它关上。”
他后退几步,转身的一瞬,目光落在被困的步胜寒身上,凝定无波,“阿胜,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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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无声的逼近了足有三层的药阁。
左元宗贴栏观察着走动的巡卫,趁着轮夜之际,转身越入。他揭起窗棱的一角,仔细观察着药阁内况。
灯影重重,一片晶亮。闪耀的光芒直逼双目,晃得他微微凝起了眸。
御鸩门炼药所在,竟然都是晶石所造。
四个角各有两名暗卫巡查。南北两方列有高架,放满了坛坛罐罐,看来是存药所用。中心处有一座池潭,水影凌凌。
与自己料想无异,炼药所剩的余毒都汇聚于这个水池。形似龙头的药阀在池潭东南侧,四周 连接着槽道流向地下,从走势看,应当是流向千毒池。
定了定神,他敛息翻窗而入,紧贴在一列高架后,惊风剑已无声的握在手中。
暗卫照例巡查,走到架子的尽头,立刻被匿在暗处的左元宗掩住口鼻,剑刃划过咽喉的一瞬,倒地毙命。他将尸身拖动到架后,放缓脚步,待另一个暗卫走上前,剑锋已再度不露声迹的 落向对方颈间!
他的身形迅速越过池边,一个起落,跻身在半人高的台阶下,手指扣住形如龙头的药阀,连转几圈,身后晶石暗槽中,液流之声却不见停止。
是药阀的方向弄错了么?
忽然,头顶一阵摇晃,他凝眸,神情瞬间惊滞——
齿轮缓动,沉响骤起,池潭彼端露出了晶石所造的另一处暗槽,悬停在头顶处的上方,正对着池心。
心知触动了机关,他立刻反转龙头,只想在暗卫被声音惊动前关上药阀。
显然是发现了有人侵入,两个暗卫飞冲过来,左元宗拔出惊风剑,横挡而下,手一放开,药阀立刻飞速回转,毒液开始重新流入槽道,他将剑鞘横插在龙舌与池壁之间,锁死药阀,阻止着 回转。抽开身一连扫过众人,挑起长剑,五个暗卫落入潭中,立刻中毒暴毙。
声响终于惊动了阁外,一众人手从四方涌入,左元宗眉心一凛,立刻拔出剑鞘,再度将药阀转动到底,毒液终于停止了流动。身后有人逼近,他挥剑划向两个暗卫的咽喉,抢身冲向门前,却被纵刀拦下!
那一瞬,惊风剑划空,刀剑相抵,火光迸射,双方各自向后退了一步。左元宗微微喘息,看着面前劲装长袍的男子,蹙起了眉——
方才见他和几个暗卫站在角落,自己只当他是普通侍从,根本未加留意。想不到,这个男子却有如此身手。
北堂堂主手握着剑,感受着剑刃上残留的余势,全然不见一贯的无谓和嬉笑,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这一刀沉渐刚克,对方武功绝不再自己之下。他目光落向男子手中的刀,凝眉,“‘凤鸣铁刃’?”
他笑了笑,“原来是地煞的铁卫。”
铁吟风越过左元宗,瞥见高架后的两具尸体,眼中同样有了微微的惊诧和敬畏——如此森严的守卫之下,他依然能悄无声息的进入药阁,惊风一剑不仅是剑法卓绝,这敛息闭声的轻功也同样不容小觑!
所以,决不能为他留任何后路!
眉目一凛,铁吟风毫不犹豫的扣下了身后的机关,“咔擦——”一声刺耳响起,一道铁栅从门前落下,整个药阁瞬间被锁死。
“给我拿下!留活口!”
左元宗一凛,收紧了指势,持剑疾斩而下,一路横扫面前的暗卫,剑影如流星赶月般飞转,白光连片,他借梁旋身而起,点足踏过众人的肩,来到铁栅前,长剑一纵,想挑开机关的扣环。
身侧,凤鸣铁刃立刻破势而来,将剑格开,急于脱身的左元宗举剑当空,越过铁吟风落在机簧上,被凤鸣铁刃死死抵住,刀剑相叠,同时落在那道扣环之上,“叮——”一声,铁环断裂,掉落在地。
扣环被毁,铁栅无法再度开启,这样一来,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了。
左元宗紧咬着牙,神情急迫而愤怒,提剑斩向身后纷涌来的暗卫,看着他们倒地,凝起目光,踩着尸身提剑跃起!
门窗锁死,机关无法打开,只能将所有人都解决掉再想办法出去。
铁吟风目光一聚,挥刀而上全力相击,双方都没有丝毫犹豫,眼中充满了敌逢对手时的决绝和魄力!
“擦——”左元宗一个转身,神情凝起。
那是一个极其紧张的对峙。
惊风剑抵铁吟风喉间,寒光凌厉,铁吟风身形笔直,手臂抬起,指尖正对晶石槽。那里似乎有机关。
如此情势,稍稍分心便会被对方所趁。左元宗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晶石槽,皱眉——那里面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