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光将树影照耀得斑斑驳驳,却很明媚。
左元宗站在距门不远的地方,想起阁主交待他转达月儿的话,神情为难。
阁主也真是……总把这样棘手的难题丢给他。以往几回,他都编造着各种理由搪塞月儿,可这一次,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在堂前踱了两步,硬着头皮找来两个侍卫,匆匆交待几句,便逃也似的转身进了北堂的小竹林。
——这样决绝的话,还是让侍卫转告她吧。
风声入竹,他在围墙的一侧看着门前的身影,不觉垂下了眼帘。
曾经擦身而过的情感,能有这样利落的结局,也是好事吧?而后,终有弱水替沧海,时间久了,一切都会被冲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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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孟白走后,唐樱樱出了内堂正四处闲逛。她轻笑着拈起一朵花,却见门外,侍卫正向着月儿颔首,“小姐,阁主要属下转达,请您以后——”
“等等。”
唐樱樱凝眸上前,将侍卫打断,朝他不动声色的使了个眼色,继而转身,看着眼前的粉衣少女,恭敬的低下头,“小姐,我是新来的婢女,阁主有吩咐,让我送您回去。”
斑驳的树影轻轻摇晃,朝着风吹来的方向倾斜。日光下,泛起绿色的光晕。粉衣少女垂眸,睫毛轻覆在眼帘上,却难掩眼底的寞落与失望。
在听见唐樱樱的话语后,她蓦地抬头,声音带着淡淡犹疑,“那么……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他呢?”
清风既起,槐絮三两落在她的肩头,空中的花香且浓且淡,虚幻的有些不切实际。
唐樱樱怔了怔,不知怎么,她的眼前不觉浮现出方才沈孟白对空沉吟的样子。突然间,她开始有些明白了那一刻他的沉默和犹豫。
这样的一个人,想忘记也很难吧?
她顿了顿,神情变得有些复杂,却依然保持着恭敬的笑意,“今日阁中事务繁忙,小姐还是先请回吧。”
月儿讷讷点头,见她伸出手一礼,转身越出了门外。
两人各自怀揣着心事,一路沉默。
日光当头,月儿跟在这位新来的婢女身后,在越过转角南门的一刻,却见她突然停下了脚步,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背对着自己。
“怎么了?”
话落,唐樱樱蓦地转身,眸中的精光一闪而逝,伸手飞快的点下她的肩头和肋下的两处穴道。月儿失去意识的瞬间,被她横臂接住。
继而,她将腰际的木牌执在手里,向南门的两个侍卫使了个眼色,“阁主吩咐了,她是御鸩门的人质,把她立刻关进地牢。”
看见阁主的决意令,侍卫立即屈膝跪下。唐樱樱扫过两人,忽然一笑,“这个人质身份特殊,你们注意,不可让任何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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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叶飒飒抖动,林下,传来左元宗的大笑。
这位原本要去午巡的北堂堂主在看到唐樱樱带来的东西之后,立刻将先前与她的不快抛之脑后,笑逐颜开。
毕竟,没有什么比午后小酌更惬意了。
一瓶上好的秋露白,两盘小菜。
“酽白甘香,果然是好酒,”左元宗执杯一饮而尽,嘿嘿一笑,“我说,你这小丫头从哪弄来的,还真有点本事。我整日跟秦川那个家伙在一起,都已经大半年没碰酒了,简直生不如死!”
“那当然,我说了,没什么是我拿不到的!”唐樱樱拍着胸脯,“这几日,阁主已经同意我先住在这里了,你要是想吃什么喝什么,尽管告诉我,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她得意的挑了挑眉,笑着执起酒杯,“北堂堂主‘惊风一剑’的威名盛在江湖,我敬你一杯!”
左元宗心头一眩,“嘿嘿,那都是虚名,虚名而已。”
唐樱樱跟着笑起来,她看着左元宗一副沉迷美酒的样子,话锋一转,“阁主平时也喝酒吗?”
“没见过,大概也喝吧,”他将一条腿跷在凳上,“江湖路远,若能笑尽一杯酒又有什么不好,我实在不明白,整日像秦川那样,哪什么乐趣可言。”
唐樱樱回味着他的话,不自禁的勾起唇角,微微垂下了眼帘,“阁主平时……对任何人都这么清冷吗?”
“当然不是,”几杯酒下肚,左元宗却依旧面色未改,他漫不经心的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摆手,“哎……都过去啦,不提也罢。”
“你说的,是月儿吗?”
唐樱樱抬起头,眼眸晶亮,“她……和阁主,究竟是怎么回事?”
竹叶摇晃着,薄云当空,一片晶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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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暑过后依然燥热。
左元宗走在半人高的飞蓬中,屏息敛声,脸上全然不见一贯的嘻笑。
几个时辰前,北堂的人马已经将赤炼帮的势力团团控住。他一路追赶,终于将帮主逼至这里,追着追着,燕七便不见了踪影。
他其实并无将对手赶尽杀绝的习惯。但这一次不知为什么,阁主早早下了死令:不惜一切,只见首级。
空中的风吹得烦躁,他凝了凝眉:燕七中了他一剑,再逃下去,也是穷途末路了吧?
蓬草越来越高,遮住了视线,北堂堂主悄然收起手中的剑,点地凌空而起,极目而望。
半人高的飞蓬一直连延到远处,草色尽头,竟然有一星半点的光亮。
那是什么?
他顿了顿,敛息在不远处停下,那里是一条并不宽的小河。
水平如镜的河面上漂着一盏盏河灯,星星点点摇曳着,从不远处望去甚是动人。对侧,放着一盏空置的灯笼,一个粉衣的少女正蹲在岸边,一手拿着河灯,另一只手握着蜡烛,慢慢将灯点燃。
她伸手推灯入水,火光开始向着河的那头缓缓飘动,渐渐远去。
原来光亮是从这里散发。
左元宗向四下望去,窄窄的小河对岸是一片竹林,除此之外周围根本再无容身之地,燕七必定藏身于此。
他点水而过,向着岸边的身影走过去,凝神,“姑娘,你看见有人从这里经过吗?”
灯三三两两的顺流而下,河边的女孩循声望来,惊诧抬头。
夜风萧瑟,引得竹林“沙沙”作响。左元宗将目光眺向幽深的林中,一种习武之人惯有的直觉令他神情陡然一凝。
杀气凭风而来。
他拔出腰间的惊风剑,向竹林深处凌空而去。骤然,一道黑影呼啸而过,他眉目一震,脚步刹时定住。
“别动!”
竹林传出响动,一身黑衣的燕七不知何时从林中钻出,一把扯过岸边的女孩,将弯刀架在她脖子上。
那是一把很特别的刀,刀刃呈锯齿形,刀身上描着一只赤色的蝎子,在月光下冷冷泛光,仿佛随时能破刀而出。
“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燕七咬着牙,左眼的刀疤狰狞可怖,少女顿时面色苍白。
左元宗身形一滞,不由松开了执剑的手。
“想不到‘惊风一剑’的左堂主也会有瞻前顾后迟疑不决的时候,”像是看出了他的犹豫,燕七大笑,将手臂下的身体紧箍在面前。
左元宗敛起神情,终于放开了腰际的惊风剑,踏步向前,做好了近身血拼的准备。
“后退!”
燕七的脸抽搐了一下,伸手点了女孩的穴道,继而,向河边的方向使了个眼色,“把剑扔进河里!”
左元宗迟疑了一下,骤然,燕七手中的女孩惊叫起来。
“啊!有蛇!”
电光火石之际,左元宗得空倾身而出,剑光清流而下,向着燕七直冲过来,他转身躲避,松开了紧箍少女的双手,握住弯刀自顾不暇的接应起来。
冷夜被刀光剑影击破,左元宗仗剑当空,一片风云之气。几招下去,惊风剑不断挥动,快如闪电,直逼燕七,急攻而上。
剑“嘶”的一声戳在刀刃上,发出有些刺耳的声响。惊风剑长驱直入,燕七闪身不及,情急之下从兜里掏出数只尖锐暗器,飞射而来。
“叮——”
剑光一闪,左元宗飞退,暗器被格挡开,凭风向着竹林方向飞划出去。
女孩惊诧的睁大了眼睛,却因为被封住了穴道无法动弹。
左元宗眼神一聚,凌空转身,将暗器齐齐斩断在地。见势,燕七再度执起两枚尖刀,未及射出,剑已至腿,锋刃一挑,刹时脚筋断裂,他痛叫一声,被逼倒在地,想倚刀站起,惊风剑已抵在喉间。
燕七捂着胸口半躺在地,腿上一时血流如注,动弹不得,左元宗持剑刺入他的咽喉,终于是了结了这个棘手的对手。
“啊!”
少女的惊呼令左元宗将目光转向岸侧,一条红黑相间的蛇正吐信爬上了她的腿。他飞掠过河,一把将蛇抓起,扔到空中劈成两段,继而伸手解开了女孩的穴道。
“姑娘,你没事吧?”
无意中将她卷入一场厮杀,左元宗顿生出歉意,捡起河边的灯笼,递到她手中,“这是你的东西吧?”
女孩跪地咳嗽,气息甫平,便扶着绿竹站起,低头接过了灯。
“多谢,”左元宗将剑入鞘,对着女孩笑笑,“方才要不是你让燕七分了心,我恐怕还不能这么快了结——”
话音刚落,他的笑容便陡然凝结。
空旷的河边,四处传来蛇吐信声,举目而望,赤链蛇自四面八方而来,竟有百条之多!
惊风剑挑起一只蛇身,将其利落的斩断,血腥的气味引得左元宗皱起了眉,他向着少女的方向望去,沉声安慰,“别害怕,这是赤炼帮的伎俩,帮主遇险,它们一定是闻声而来,一会恐怕还有,等我料理了完就没事了,你先在此等一会。”
少女点了点头,看着他在风中起落。许久,才见他终于甩干了剑上沾染的血迹,将剑收了鞘。
空无一人的河边终于归于宁静。
她跟在剑客身后,尽量不去看那些被斩断的蛇身,小心翼翼的穿过了长长的蓬草丛。与她来时不同,河岸的彼端,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一众配剑的侍卫和另外三个为首的男子笔直的站着,围在一辆马车前,微微颔首。
“禀阁主,北堂人马已将赤炼帮包围。”
“禀阁主,帮主燕七已死。”
“禀阁主,赤炼帮余部已全部归顺。”
继而,他们与面前的剑客一起,屈膝跪下,“听凭阁主差遣。”
风中,传来马车里淡淡的声音,“起来吧。”
意外的闯见这样的阵势,少女不觉惊退一步,却突然感到脚下的异常。低头的瞬间,她顿时神情凝滞——
一条赤链蛇再度攀上了她的腿!
马车旁的秦川眉目一凝,持剑将蛇斩断,继而望向身边惊魂未定的女孩,神情有些疑惑。
“姑娘,短时间应该不会再有赤链蛇出没了。抱歉,今晚无意间将你卷入这场是非,”左元宗踏步而来,看着她,挠了挠头,有些愧疚的笑笑,“可是,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
少女握着手中的灯笼,垂下了眼帘,“我娘的忌日就快到了,每一年,我都会来这里放灯。”
步胜寒摆了摆身后的披风,“最近江湖不太平,以后还是不要一个人在晚上出门了。”
“是啊,”左元宗也附和,“天色的确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少女扬起脸,连忙摆手。而后她感到众人注视的目光,眼眸不由得再度垂下。
北堂堂主振衣轻笑,“对了,在下左元宗,你叫什么名字?”
游云过月,皎然如霜。马车的内帘被挑起,白衣阁主将目光扫过一众属下。
刚刚围剿了新的势力地盘,他的脸上却不见欢欣,眸子透着淡淡释然和疲惫,以及无数复杂深邃的光。
他不自禁的将目光落在女孩水红色的身影上,微微凝眸。而看到白衣公子的样子,少女同样神情一怔。
林风阵阵,始终没有停息,摇得身后的竹海一片清波。
灯笼中,仅剩的一截蜡烛即将燃尽,女孩抬头的一瞬,自己的脸也被照亮。
那张精致绝伦的面孔轻轻怔了一下,随后低语,“我叫月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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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
北堂的凉亭里,唐樱樱拈起一颗花生,轻轻搓着外皮,忍不住的问。
“后来……也就没什么好说的啦,”左元宗望着杯中的液体,浅酌了一口,“阁主是在后来才知道她是御鸩门的人——不得不说,月儿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出身江湖世家的样子……很奇怪,她也从未提及自己的家世。而那个时候,距离剿灭赤炼帮已经过去半年多,这期间,阁主早已经暗中开始部署和御鸩门一战的事由,一切都无法回头了。”
左元宗轻叹着,脸上的笑容有些遗憾,“并非每一场相遇,都能有始有终。”
光线斑驳,竹林轻作响。
唐樱樱突然一笑,执起酒杯斟满,眼睛有星芒闪烁,“不说这些!来!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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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渐渐西沉。地牢的四处被墙壁围死,透不进一丝光。
外面是什么时分了?
月儿不安的坐在角落里,四下的空气阴冷而潮湿,充斥着怪异的霉味。她从黑暗中醒来,完全想不起自己在这里已经昏睡了多久,但从侍卫的装束看,自己应当还在隐沧阁。
她趁着有人走过的间隙,哀求他们带自己去见阁主,却根本不被理会。
晚间,有侍卫送来饭菜,她再度询问带自己来的那个婢女去了哪里,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食物就放在囚室的门前,所有人都端着碗狼吞虎咽,她却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怔怔靠在墙角。
碗筷未动的除了她,还有对面的一间囚室。
被关押着的,是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人。他的面庞被风帽遮住,看不见脸上的神情。从月儿醒来起,就一动不动的静坐在角落里,嘴唇不时张启,仿佛是在默念着什么,却听不清。很久,都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是夜,无边墨色涂抹在天际,地牢里响起或轻或重的鼾声。
月儿毫无睡意。陡然间,潮湿的空气中,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她抬起头,神情在瞬间惊滞——
对面的囚室,一直保持静坐姿势的人突然站了起来,缓步走到牢门前面,双腿丝毫没有因为长时间的端坐而显出任何麻木的样子。
他低着头,无声动着嘴唇,极粗的链锁从门上缓缓掉落,发出脆响。他伸手将牢门毫无阻碍的推开,衣袖下的皮肤竟很白皙。腕间系着一块袖巾,似乎淡淡的写着一个字,就这么从容不迫的走了出去。
转角的地方,明明有侍卫把守着,但一路都不见有人追来。他的脚步声轻缓的回荡在走道间,消失在耳际。
月儿捂着嘴,屏住了呼吸,在黑暗中微微颤抖,眼眸因为恐惧蒙上了淡淡的水雾。长久以来积蓄的情绪终于无法压制,她摇晃着面前的木门,轻声抽泣。
“有人吗!”
四下一片沉沉,回应她的,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