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左元宗将门推开,丝毫没有察觉到对面前两人情绪的异常,嘿嘿一笑,将手中的漆盒放在桌子上,“是……月儿,还送来了梨花糕。”
见阁主不置一言,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那么这次……还是转告她不见吗?”
白衣公子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站着。
唐樱樱向窗外望去,树下,站着一个粉衣的身影。光影斑驳,她的影子笼在地上稀稀疏疏的花瓣里,安静而寞落。
风吹过,搅起漫天流霜。
离窗不远的阁主保持着站立的姿势,那一瞬间,脸上忽然有了复杂的神情。对空沉吟,却始终没有将目光望向窗外。
“告诉她,言尽于此,今后不必再见。”
左元宗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又悻悻的闭上了嘴,踌躇着挠了挠头,“哎……好吧。”
房间的门被关上的瞬间,掉落的花叶凭风而起,空气中,突然有些萧瑟。
“哼,口是心非。”
唐樱樱转到一边,打开桌上的漆盒,手指拈起一只小小的梨花糕放进嘴里,轻嗤一声,“分明就是避而不见,还非说得那么无奈。”
继而,她见隐沧阁主没有出声回应,撇了撇嘴,“肯定有鬼。”
说着,她又拿起一只梨花糕,轻轻跃上桌缘,“哈,那个叫月儿的,不会是喜欢你吧!”
“我看,一定是你突然移情别恋了才躲着她,”她将身上的长袍轻轻摆开,假装抚着下巴喃喃自语,“哎,想不到隐沧阁主竟风流成性。”
“或者嘛,也有可能是你发现存在着什么不能和她在一起的理由,”唐樱樱将小巧的糕点咽下,望向沈孟白,“哎,我猜,应该是第二种吧?”
隐沧阁主依旧背对着她,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难道是你和她有仇?”
唐樱樱把装着糕点的盒子托在手里,弯起眉眼,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可什么人能和你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呢?”
她的手托在下巴上,像是在思考,顿了顿,神情陡然一亮,“哦!我知道了!难道她是御鸩门的人?”
窥破天机的少女从桌上跳下,一步蹿到隐沧阁主面前,“那个月儿,她是御鸩门的婢女吗?”
继而她摇摇头,“不像。刚才看她的装束,还有你那个没脑子的堂主对她的态度来看,不像是身份这么低微的人……莫非是杀手?可据我所知,御鸩门的地煞可没有女人啊,那,就是小姐咯?依年纪看,像是门主尹万秋的女儿。”
她的神情忽然明晰,笑了起来,“嘿嘿,我猜对了吧!”
见沈孟白依旧不说话,她接着拿起一只梨花糕放进嘴里,“难怪你避而不见了,不过,我要是你才不会让她回去,我会把她关起来。不然日后等到你和御鸩门真的刀剑相向了,她一定会阻止你的,到时候你要如何自持?”
她摇头叹息,“哎,真替你着急。”
白衣公子皱起眉,神情不耐,“吃完没有,再不走我便不客气了。”
“你凶什么凶,”唐樱樱放下盒子,“再说,我为什么要走啊,我明明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你如果还让我走,那就是天下第一大笨蛋!”
沈孟白神情陡然冷凝,“隐沧阁根本不需要你的一臂之力,何况,这一切似乎都与你无关吧?”
“我看你分明对我有偏见!”
唐樱樱有些气恼,“那天在浮游山你不是还对云枢宫主说过,什么‘只要目的达到了,过程怎么完成并不重要’么,现在我一个大活人,这么好的机会助你完成大业你都熟视无睹。”
她愤愤的拍着桌子,脸涨得通红,“偏见!就是偏见!”
她气急败坏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却不忘又拿起一只梨花糕,“什么狗屁阁主!我不服!”说完,将糕点塞进嘴里。
“好,我就给你个机会。”
沈孟白回头冷笑,“你方才说天下没有你偷不到的东西,十日之内,你若是能将御鸩门的《御九天诀》取来,我便相信你的实力,自然会答应你的要求。”
“咳——”
唐樱樱被嘴里的糕点呛的咳了出来,一跃而起,“御鸩门?你明知道我和御鸩门的关系……这不是让我自投罗网么!我不去!”
她抬起头,犹豫了一下,又撇了撇唇,“好吧,去就去……不过,你可要说话算数,还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沈孟白沉声道,“说。”
唐樱樱转身,负手微笑,“第一,虽然我还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不过,在我行动之前,我要一直呆在这里——我爹他们正在到处在找我,可他们一定想不到我会在隐沧阁,所以你不准透露我的行踪,也不准告诉别人我的身份,包括你的属下。”
“第二,为了这些日子出入方便,你得给我一个信物,像是你的玉佩啦、璎珞啦……反正是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呐,就像这样的,”她从怀间掏出一串红玛瑙手串,金色的流苏缓缓摇曳着,看起来明艳华丽,“这是我的信物,为了证明我的决心和诚意,先放在你这里当做抵押,等我取来了那个什么天诀,正式成为隐沧阁的一员,再和你换回来,至于你的信物嘛——”
她将手串套在沈孟白腰间,目光忽而落在他身侧的一个蓝色的香囊上,顿时眼睛一亮,“呀,好漂亮的绣工,还缀了珠子——”
她将香囊执起,抚着上面的花朵,“我看这个就不错,就它吧!”
沈孟白蓦地推开她的手,继而,像是作为交换,他解开令牌扣置在桌上,淡淡的道,“第三呢?”
“呵,小气鬼,”唐樱樱冷哼一声,看着香囊上的珠子,不屑的讥诮,“不就是紫萤石么,像这样的珠子我两岁就玩腻了,半日之内我马上就能让人弄来一堆。”
见沈孟白不说话,她只好继而道,“第三嘛,等我取了那本什么天决,你得教我上面的武功。”
暗叹一声,她自顾自解释起来,“我爹那里的剑法武功我都学会了,可你刚才说的这本我没有听说过,日后我加入了隐沧阁,你肯定也希望身边多一个武功高强的人来为你效力,对吧?”
沈孟白冷笑,“抱歉,这我可办不到。”
“为什么?”唐樱樱望向白衣公子,神情有些懊恼。
沈孟白淡淡向窗边走去,脸上泛起嘲讽般的笑,“这是长白圣教的武功心法,至阴至邪,若非有足够的修为,否则稍有不慎便会被反噬,需以淬金刀这样的纯阳之刃才压制得住。况且,据说这心决的上下两卷藏着封印圣教血契的秘密——那是足以撼动天地山河的力量,强大到不可思议,哪可轻易妄动?”
“这么说,没有淬金刀,留着御九天诀也是无用咯?”唐樱樱怔了怔,“那你为什么还要我去把它弄来呢?”
“不为什么。”
白衣公子抬起目光,沉默的站在窗下,神情变得有些阴鸷。
唐樱樱还想追问下去,却一时语塞。仿佛感到无趣,她兀自哼了一声,接着,眼睛却陡然一亮。
“诶?淬金刀?——那不是圣教的三大法器么!”
沉默了一会,她张大眼睛喃喃,“圣教的禁术封印着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如果得到了,我想一定很可怕。”
“圣教创立的百年来,从没有人成功过,”沈孟白停了停,眼眸深处突然有复杂的光芒,“而被这心决和淬金刀所连累而丧命的,却不计其数。”
唐樱樱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毕竟,那样强大的力量,谁不想控制呢?话说回来,这么抢手的东西能落在御鸩门,尹万秋手上一定沾了不少鲜血——这只老狐狸,我就知道他肯定暗中干了不少坏事。”
想到这,她微微凝起了眸。
这么重要的心决,御鸩门一定是当宝贝一样藏着,这个任务也未免太难了,沈孟白分明是故意为难她。
然而,自知隐沧阁主不会给她任何商量的余地,少女也没有再去讨价还价。她重新跳上桌沿,轻轻晃着两条腿,“那淬金刀呢,现在还在圣教么?”
“不在。据说,多年前长白十六峰发生过一次雪崩,有人乘乱将淬金刀和《御九天诀》上下卷分别取走,心诀自此不知所踪。而淬金刀,仅有一张藏宝图,画着它的下落,”沈孟摇头讽笑,垂下了眼眸,“这两样东西失落江湖——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淬金刀,”唐樱樱一字一顿的默念着,眼眸清亮,“我想,这样的一把刀拿在手里一定很气派!”
说完,她用手虚握着比划起来,盈盈而笑。
“圣教一直在追查藏宝图的下落,这些年有死灰复燃之相,”隐沧阁主喟叹着,眉宇间的神情变得有些不可捉摸,“江湖,或许很快便要不太平了。”
“对了,你现在有了辟灵犀,准备什么时候和御鸩门交手呢?”
唐樱樱拈指比着剑势,看着他的身影,突然的问,“我在想,或许可以等到大婚当日,我一定能帮你找到机会杀了尹万秋,在无数武林宾客面前,第二日,我的威名便会传遍整个江湖!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我唐樱樱,是个——”
“让秦川派人过来把这里收拾一下,”隐沧阁主蓦然回过身,不置一言的将目光越过眼前这个少女,转身走出房门,淡淡的道,“这几日你就暂时先住这里吧。”
风过内堂,卷起隐沧阁主的白衣。那样不耐尘土的颜色被他穿在身上,竟然纤尘不染。
唐樱樱恍然的怔了怔,站在原地,回过神的一刻,小声嘟哝。
“哼,等我拿回《御九天诀》,你就知道我有多厉害了。”
桌上,黑色的油木泛着温润的光色,她转过身,目光不自禁的落在那一方沈孟白留下的令牌上,将它纳入掌心端详,展颜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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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孟白刚走出门外,便听见从屋内传来的痴痴笑声。继而,他低头看见腰间莫名多出的红手串,忽而轻笑了一声。
无极盟的唐樱樱。
还真是……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