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尧作着抚运大将军,便展开了他由老师顾肯堂所学,及他多年自己研究所得的种种韬略。有一次行军,忽然传令说:“明天进兵,各人都要带一块板子,一捆草,不得有误。”
他手下人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及至次日进兵,正走之间,前面忽有一座大泥坑。于是他下令,把草捆扔在泥坑里,上面垫上木板。大军得以顺利通过,直捣敌巢。诸于此类的奇谋妙计甚多。他的军令又极严。有一次,他坐着轿子出外巡行,许多的官兵都跟着他,一个个扶着轿杆向前走去。这时正下大雪,北风怒号,官兵满身是雪。手都冻僵了,指头都快要冻掉了。年羹尧在轿子里一看,不禁觉得可怜,就吩咐说:“把手拿下去吧”。他这一句话不要紧,就等于是他的命令。众官兵一听,那敢细问,更有哪个敢违?当时都理会错了,立时各自抽出佩刀,将扶轿的那只手砍掉,鲜血琳璃,染红了雪地。然而,绝无一人敢不遵,一人敢细问明白。由此可见他军令之森严。他在青海用兵共计一百零五天,结果由他的前锋官奋威将军岳钟琪,将罗卜藏丹津的老巢捣毁,青海全平。而白泰官却于军前阵亡,路民胆立下了很大功劳。年羹尧封一等公,加太傅衔。他的长子年斌被封为子爵。紧接着,甘肃省壮浪地面,又起了乱事,也被年羹尧讨平。因此,他的功劳就更大了,连他的次子年富也被封为男爵。三子年寿因为才二十岁,倒还未受封赏。总之,年羹尧此时不但位极人臣,而且与雍正皇帝允贞“俨同敌体”。当他功成归来,进京召见之时,满朝公卿跪接于广宁门外。他策马走过,毫不动容。到了宫内,见了允贞,仍然如早先在金陵聚英楼初次相见时的那般情状,并不客气。
此时,宫门内外,随他来的众将,正在争功夺赏,吵吵嚷嚷。允贞连发三道圣旨,嘱勿喧哗,但全然无效。年羹尧却取出带哨子的雕翎箭一只,搭在弓上,嗖的一声,射了出去,外面的吵嚷声立即停止。由此可见年羹尧的威风了。允贞实在有点受不住,何况更有当年在仙霞岭许阿叔草卢之前订的条约,恢复汉家衣冠等事,允贞是必须如限实行的。但他已经做了皇帝。又岂能甘心实践江湖时的诺言。他便先召蛟僧等豪侠入宫充当侍卫,以便保护自己。同时,挑寻年羹尧的毛病。后来从年羹尧的奏折中,挑出了“朝惕夕乾”四个字。这四字原是(惕经)上的一句,原文是:“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注疏上说:“夕惕者,谓至向夕之时犹怀惕忧。”用白话讲解。这意思就是:“念书的和作官的人,天天努力不息,忧心国事,到了晚上,仿佛更厉害了。”所以因为人臣对君主,朝夕戒惧,不敢懈怠之辞。应当是写为“夕惕朝乾”。不料年羹尧竟写为“朝惕夕乾”。若是认真讲起来,就是白天发愁,到了晚上才努力。努力什么呢?还不是跟周浔、曹仁虎等晚上商量主意,或作“夜行”的打算吗?在年羹尧说来也可能是笔误,然而允贞却大吃一惊。借此题目便说年羹尧意存叛逆。于是下诏治年羹尧的罪。年羹尧住在北京西城羊肉胡同,宅院广大。当皇帝所派的禁卫军,将他的宅院包围之时,禁卫军的统领人宣读诏书,命他将抚远大将军的印信交出,他竟不理。大门打开着,无人敢入。他仍在与周浔、曹仁虎、路民胆等几个人饮酒。年英、年俊、年豪、年杰等众健仆在身旁保护着他。蝴蝶儿且花枝招展的出来,哼了一声说:“怕什么,他黄四爷难道果真不认识老朋友吗?”周浔不住的咳嗽吐血,说:“跟他拼!”曹仁虎却摆手叹气,路民胆手提宝剑默默不语。年羹尧忧思徘徊一连三日,到了最后一天,仰观天象,不禁的叹息。又想到周浔多病,曹仁虎太老,路民胆武艺不过平庸,白奉官已死,勇武的甘凤池,神技的吕四娘,以及张云如,全都没在这里,徒有四名健仆也无用处。外面允贞派来的禁卫军已层层布满,刀剑斧钺,闪闪地映着星光。他于是自言自语地说,“完了。完了!”他这才将印信交出,而束手就缚。蝴蝶儿这时是又哭又骂。年英、年俊、年豪、年杰四名俱已有了官职的遣随年羹尧的健仆,目睹大势已去,悲愤填胸,当时全都拔刀自刎而死。
年羹尧被罪以后,允贞还不敢立刻就杀他。先降他为杭州守门吏。以一个大将做一个小小守门吏。这可使年羹尧伤心到了极点。周浔在北京已被禁军所杀,路民胆逃走了,曹仁虎一气身亡。蝴蝶儿仍然跟着年羹尧,然而做这么一个守门吏的姨太太,就是游西湖也觉得面上无颜。年羹尧英雄末路,抑郁无聊,整天坐在杭州涌金门旁。杭州卖柴草的,卖小菜的,都不敢走涌金门。都说:“哎呀,绕点远儿走吧,可别出涌金门,因为年大将军在那里坐着呢。咳,我的爷,那可真怕死人,谁敢从他眼前过!”这时,允贞命人在北京抄年羹尧的家。据闻,抄出妇女用的旧包头有好几匣子,说是要给士兵做锦橙甲用的,又抄出刀剑无数,因此,又将年羹尧调回北京,赐他自尽。当年羹尧以白练一条引颈自杀之时,望着蝴蝶儿,不住的微笑,蝴蝶儿已哭得晕倒在地了。年羹尧被赐死之后。长子年斌、次子年富,全都斩首。只有三子年寿逃走。家眷及和子侄们,凡在十五岁以上的,都发往边疆。女眷们当然也是自裁的自裁,入官的入官。独有蝴蝶儿因为是一个没名份的姨太太,没有被捉,而隐藏起来。此刻,在雍和宫里住着的白梦申,愤怒填胸。他说,“好啊!允贞原来如此。我要送血滴子给吕四娘,叫她给年羹尧报仇!”说完,老头子就走了。其实,吕四娘消息全无,允贞早已把他忘了。不过,紧接着是年羹尧的事和其它的事,最大的一件是那继任年羹尧官职,做川陕总督的奋威将军岳钟琪。他幕中有位师爷,名叫曾静。曾静看了一本书,名叫《维止录》,是明末遗民吕留良所作,里面的文章就是思念明朝,反对清朝。曾静把这本书献给岳钟琪,劝他造反。岳钟琪一看,这还了得。同时也认为是皇帝差人来给他一个试探,所以,他赶紧便把此事报奏朝廷。允贞大怒,降旨严办。其实,这时浙江石门湾的吕老先生留良早已死去。他的长子吕葆中,以及他的弟子严鸿达,也都死了好几年。然而,允贞命人将他们坟墓尽皆掘开,毁棺戮尸。并将《维止录》焚毁。献书人曾静反倒免死。这件事后人疑是允贞故意做出来的。他当年游历江湖之时,在法轮寺初遇曹仁虎之时,他就见过这本书。曹仁虎向来是将此书随身携带。当曹仁虎死在年羹尧家中时,这本书被禁卫军抄去,送交给皇帝。允贞想起了旧事,想起昔时随同年羹尧及群侠去仙霞岭,路过祟德县,群侠遥拜吕留良的坟墓。可吕留良虽死,他还留下这些思复明室的种子,所以非灭之而后快,并试挥手握重兵的岳钟琪是否忠心,而特地造出此案。所以献书人曾静之反倒免死,确也可疑。这不过是后人的传说。然而,在这时允贞大概没有想到吕留良的孙女,吕毅中之女吕四娘,武艺超群的女侠还在。他对于在浙江富春江旁枫叶镇的那位朱二爷,也曾派人去捉拿,但结果扑了个空。据说,连那绸缎厂也早就搬家了。不知去向。他还命人上了仙霞岭,一看柳阴寺中连一个和尚也没有了。连那岭下的猎户许阿叔父子一家也都搬走了。是时,允贞的心腹李卫已做了浙江总督,并管理江苏七府五州的一切盗案。李卫奏报:“金陵有张云如者,以符咒感人谋不轨。”继而又奏报:“张云如尚有余党甘凤池等人。”允贞当时以朱笔下诏,命李卫严拿张云如、甘凤池等人,结果可也没有拿到。允贞的心里异常不快。所幸,曹锦茹早已扶其父曹仁虎的灵柩南旋,路民胆也没下落,没有谁敢在他的眼前造反。他的功臣舅舅隆科多,也被他降下了四十一款应诛之重罪。其中最大的几条是:“妄拟堵葛亮,奏称白帝城受命之日,即是死期已到之时。可见康熙帝临死时,只有他在旁边。”仁庙升遐之曰,隆科多诡称曾带匕首”。(那时他带匕首何用)“妄奏调取年羹尧来京必生事端”(可见隆科多与年羹尧关系密切)。因此,就在北京城西畅春团外造屋三间,把个舅舅隆科多囚死在那里了。允贞此时将仇患俱已除去,心中泰然已极。同时,他也做了一件好事,那就是他将早先的一些”贱民“如乐户、惰民、丐户、伴当、世仆(这全是奴隶社会遗留下来的,这些人子子孙孙被人歧视)都由允贞下令废除了,而与平民等同。
(写小说的人,并不是论古人的功过。不过,上面的那些事,都不能不简略地说出的。要是细说,恐怕几十本书也说不尽的。如果那样做,需详加考证,那是历史家的事,传记家的事。写小说的人,只根据稗史杂记和父老的传说而写。对于书中的人物也是如此,像年羹尧那样的英雄,以及周浔那样的侠客,全都说完了,好歹是没有可说的了。其实,可说的还更多。现在还得慢慢地细细地往下写)
现在单说九条腿秦飞,他成了个当官差的了。每天一早上班,傍晚回家。衣食足用,清闲享乐,一切江湖之事,他全不再提。年羹尧赐死等事,他更是漠不关心。爷做了皇帝,他虽不是官,可也此生无忧了。所以也没有别的想头。只希望他媳妇生个胖小子,那就心满意足了。这天下了班,走出神武门,倒背着手儿,仰面看着天空中一群群寒鸦,正往家里走去。不料才走到紫禁城外的御河旁,忽听有女人声音在后边叫:“秦大哥,秦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