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城臬司衙门后堂的验尸房内，一百二十四具蒙着白布的，焦炭般的尸体被整整齐齐地放在地上，昏暗的房间内，只有一个年老的更夫靠在墙角上昏昏欲睡。窗外一片死寂，时间将近黄昏，原本风和日丽的天空变得死气沉沉的，密不透风的阴霾几乎瞬间覆盖了整个岳城。压抑的气氛中弥漫着一股让人躁动的不安气息。
不只过了多久，几近朽坏的大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了一声几近呻吟的音调。几个仵作在南江巡抚韩明修的带领下打着火把鱼贯而入。更夫睁开惺忪的睡眼，借着火把的亮光，勉强看清了来者。
“韩……韩大人？”更夫赶忙匍匐跪下“草民叩见韩大人。”
“起来吧”韩明修轻声道“我且问你，这验尸房可有其他人来过？”
“回韩大人话，自从从南城义庄送来后便没有人来过。”更夫诚惶诚恐地回答道。
韩明修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仵作开始验尸……
张府后院，张轩北正坐在石凳上沉思着，阿桃，田二虎，还有渔村那些鳏寡孤独的乡亲们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海晏河清的太平日子自从所谓的“康乾盛世”之后便几乎销声匿迹，无休止的天灾人祸不停地降临在华夏大地上。城头变换大王旗，可无论怎么变，在南江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上总有无数贫苦百姓在血与泪之中苦苦挣扎着，为了一捧米，一捆柴，一吊钱而放弃尊严，家人，儿女乃至自己的性命……世人慌慌张张，无非图碎银几两，偏偏这碎银几两，能保生活安康，家族兴旺；偏偏这碎银几两，能保老有可依，居有定所；偏偏这碎银几两，能保后辈成长，能保祖宗有养……可同样是为了这碎银几两，多少人放弃了铮铮铁骨，放弃了一腔热血，甘愿匍匐在地当牛当狗；又有多少人放弃了年少轻狂，放弃了老成持重甘愿活成行尸走肉？张轩北想着想着，不禁把脑袋埋在双臂之间，轻轻啜泣起来。这时，一只细腻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张轩北的头。
“阿北，男儿有泪不轻弹。有什么心事同阿姐讲讲。”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站在张轩北身后，用满是怜爱的眼光看着他。
“阿姐”张轩北紧绷的神经好像突然断掉了，他抱住姐姐失声痛哭了起来。
“阿北！”张轩蕾严肃道，“爹从小就想把你培养成韩淮阴，曾文正一类的大人物，难道我们家的大男子汉，会被一个小小的刁民吓到？好啦好啦，阿北不哭。阿北跟阿姐说说，今天到底是谁绑的阿北？阿姐找人去收拾他！”
张轩北抬起头，看着姐姐，止住了哭声，声音也变得坚定了起来“阿姐，阿北想知道，五号码头的大火，到底是不是意外？”
张轩蕾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么，是咱家人放的火咯？”
张轩蕾轻轻地摇了摇头。
“阿姐，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猫腻对不对？你肯定知道对不对？”张轩北急了，抓住姐姐的手臂狠狠地摇了摇。
张轩蕾轻轻叹了口气，良久她才开口道“是沈二爷，码头工人看到了行会的货物，沈二爷把他们全都灭了口...”
“到底是什么货，能让他一口气杀一百二十四口人呢？”张轩北双眼血红，泪水还在不住地流着。
张轩蕾眼神复杂地看着弟弟，欲言又止。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吐出两个字
“军火”
“军火？这……”张轩北一时间语塞，私藏军火无论在哪朝那代，都是谋反大罪，要株连九族的。
“还好奇吗？”张轩蕾严肃道“你是想让四大家族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为了这几箱军火搭上性命？”
“啊，这……”
“弟弟，姐姐奉劝你一句，这世上不平之事太多了，咱管不了，咱也不敢管。有句古话说的好：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嘛。咱们也不过是比一般小老百姓过的好些而已，何必考虑那么多，给自己徒增烦恼呢？你也老大不小了，说话做事多考虑考虑家里。如果姐姐没有记错，阿北今年应该有十二三了吧？”
“阿北今年十二了。”张轩北垂下头，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们家的阿北十二了，是个小男子汉咯。” 张轩蕾格格地笑着，轻轻伸手把弟弟揽在怀里，叹了口气道“一转眼，阿城也差不多八岁了，娘如果还在的话，看见这满堂儿孙应该会很高兴吧。”
八年前，兄弟姊妹五人的母亲产下第四子张轩城后由于产后大出血而死。多年来，父亲张墨瑜为了家族生意四处奔走，旺了家族，苦了孩子。兄弟姊妹五人几乎相依为命。时光荏苒，孩子们虽然都已经成长起来，家境也兴盛了起来，可父亲和子女的距离却愈发遥远疏离了，甚至在张轩北被绑架的事情上父亲也没有对儿子有所过问。
“弟弟啊，爷爷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爷爷一直最看重你，想把偌大的家业传给你。为了家族大业，你总该考虑一下吧，娘在地下，也不愿看着你每天无所事事，替那些人闲操心。”
“弟弟啊，穷山恶水出刁民。方才阿姐在前厅都听到了，田二虎为了他爹的案子，绑架了你。就算他有一万个理，就单说绑架这一点，他也是理亏的。”
“阿姐，二虎哥是个好人啊，还有那些乡亲们，都很可怜的。”张轩北狡辩道。
“阿北，田二虎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五号码头的案子已经闹到了巡抚衙门，韩明修韩大人已经下了命令彻查淮江行会的底细了，你最好还是在家消停几日，等风头过去，我们再议不迟。”张轩蕾拉下脸来，似乎对弟弟很不满。
“二虎哥本来是要杀我的，后来他没下的了手。”
“难道不应该么？”张轩蕾冷冷道“杀他爹的是沈二爷，又不是我家阿北，凭什么抓我家阿北？再说了，孰好孰坏，阿北不是都已经把他做掉了么？”
“照阿姐怎么说，那阿桃也该死咯？”张轩北转移了话题，继续道。
“还不是因为代你受了过。”张轩蕾愤懑地说道“如果不是祖宗之法要求十三岁以前不能对孩子施以家法，恐怕死的就是你了！我说阿北，你就不能务点正业么，爷爷平常怎么教导你的？蝼蚁苟且偷生，何况是鸟？”
……
至于后面阿姐说了些什么，张轩北已经记不起来了，他只记得一句来自自己内心的，充满鄙夷的话：“蝼蚁苟且偷生，真是讽刺！”
入夜，巡抚衙门内，昏黄的油灯映衬着韩明修忙碌的身影，尸检结果已经得出：这些人都是在遭受枪杀后焚尸的。突然，窗外一个黑影闪过，随后轻轻地从敞开的门口钻了进去。
“大人，草民田小柱有要事禀报”
韩明修狐疑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田小柱忙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韩明修的眼光变得严肃冷峻了起来：
“来人，我要亲自上奏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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