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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二十八章·善与昧

异末世纪

翻看完近半年来玉船影会分部的所有记录,饶是叶炀,也感到双眼发酸发胀,不由得轻揉起太阳穴。思绪不住向外飞散,只恨当初没有多准备些便捷的移动终端分发下去,也就不必此刻在这里翻看纸质档案徒增苦恼。

档案中详细记录了玉舫的人员流动,其中有几处明显的记录缺失,且大多集中在下船记录上。这些记录有明确的上船时间,以及一段时间的住房记录等,随后却在某一天突然中断,既没有确切的下船记录,只有记录员发现人员失踪后补充的一句“未知时间离船”。

影会毕竟不是船上的官方组织,仅凭自身力量,面对莲华玉船这样一艘巨大的楼船,单是监管就已有些力不从心。直到叶炀到来,才从这些潦草的记录中寻出一丝蛛丝马迹,可见这种厄虫的行事极其隐蔽。昨夜的战斗里,它们在船楼巷道间行动灵巧,即便落入下风也会果断逃跑,足见它们对这艘楼船的地形了如指掌。

纵容厄虫在自己的地盘上肆意妄为,这位莲华师太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让叶炀十分好奇。看来再次拜访这位莲华师太已是避无可避。

“哥,是按脚没选到漂亮的技师姐姐,才这么愁眉苦脸的吗?”叶炀沉思之际,缓步走出青玉楼,没想到迎面撞上了出来逛街的叶梦雪和林青雨。至于亲爱的妹妹叶梦雪这句冷嘲,叶炀并未放在心上,直接拉着两人再次来到船舱内的湖心亭。

莲华师太依旧坐在湖心亭的凳子上,那壶生命树叶茶依旧冒着腾腾热气。叶炀也没再客套,径直跨步坐到石桌旁,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喝了一口。“师太,说说吧,你这艘船上的问题怕是不小。”

叶炀的到来并未让莲华师太太过意外,但听到这个问题时,她握着茶杯的手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紧接着极其心虚地抿了一口茶。这一切都被叶炀尽收眼底。

莲华师太身上带着一种独属于人类的自傲——这么说或许有些奇怪,但与那些经优胜劣汰自然进化的魔兽相比,她显然在遮掩某个失误。也许是在补救也未可知,可比起刚开智的魔兽,她在这方面的心思未免过于细密。这也是叶炀不愿与她交谈的原因:在龙城和那群一句话藏着八百个心眼的人打交道多了,他都快患上PTSD。回到野外与魔物沟通,无需拐弯抹角地传递信息,是叶炀离开龙城这段时间里最大的快乐。

就在叶炀与莲华师太相互试探、等待对方继续话题时,潭水底突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随即水面像被煮沸般不断冒泡,莲华师太的脸色也瞬间阴沉到了极点。一股危险的气息从池底涌起,顷刻充斥了整个巨大的舱室。遍布池面的荷叶莲花被推搡得四散分开,露出一块篮球场大小的空间,水波自中心向外扩散,隆起一个小丘般的水堆,一个妖异奸邪的声音从水底传来:“桀桀桀,我嗅到了极品血饲的味道!”

一个巨大的女性身躯从池底冒出,她的皮肤灰白如烧尽的木柴,遍布不规则的鳞片——既非鱼鳞也非蛇鳞,姑且当她模仿的是蛇吧。粗壮的蛇尾蜷在身侧,一只手轻轻搭在尾巴上,身体微微向后倚靠,摆出一副从容优雅的姿态。一双血色眸子半眯着,神情刻意流露出三分从容、三分自信、三分傲慢与一分不屑。空闲的那只手则拨弄着赤色的头发,那头发竟是由无数蛇头组成。

如果她是在cosplay希腊神话中的美杜莎,叶炀定会给她打满分——无论是妆造还是神态,都完美契合他想象中的形象。但这里是华夏大陆,面对眼前景象,叶炀只想说:“哪来的小小蛇妖,连人身都没修明白就敢在这里虚张声势?再苦修千百年去吧!”

只是此刻,叶炀正对着莲华师太,实在不适合说这种俏皮话。

饮尽手中一盏茶,叶炀提溜起茶壶,幽幽道:“师太倒是好雅兴,池底那泥鳅养得挺肥壮啊。”

莲华额角的眉毛微微颤动,心道:叶炀是哪只眼睛看出来那大蛇是她圈养的?

“哈哈,叶君主说笑了,不过是只不服管教的大虫罢了。”

斟上茶,叶炀摩挲着杯口:“野性难驯,开了荤腥的大虫,可就不如家里的小猫那般好调教了。哪怕在主子面前乖顺几分,也改不了嗜血的性子。”

“更别说,自家碗里来来去去这么多‘吃食’,竟没个人制止。”

举杯嘶溜一口,叶炀侧身看去。

那扮演美杜莎的存在还在自顾自嚷嚷:“喂喂喂!别无视我啊!我好不容易攒出这么大一个躯体,特意规划得这么有逼格的登场,就没一个人欣赏吗?”

“你们别自顾自聊天不带我啊,说什么也带我一个!看看我,睬睬我,别孤立我呀……”

“我亲爱的两位妹妹,你们不觉得这东西在旁边有点吵吗?能不能帮为兄把它赶到一边去,别影响我和莲华师太说话?”

“好!没问题!”林青雨最先应道,兴奋地起身踏步飞射而去。

至于叶梦雪,抿了一口茶,瞥了叶炀一眼,眼神里满是不满——那意思分明是要叶炀事后好好请她吃一顿。随后,她也跟着离开了。

叶炀的意见?他哪有拒绝的资格?他妹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此刻正一脸微笑地看着冲出去的两人,那神情活像在欣慰自家孩子终于长大了。

“都到这地步了,还要跟我虚与委蛇吗?”

叶炀的话像一把直刀,终于破开了莲华师太这段时间最后的颜面。她沉默片刻,慢慢讲述起一切的开端。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

“这种多余的修饰词就免了,让我们的谈话更有质量些。”叶炀打断道。

“呃……好吧。其实是我在河边捡到了遍体鳞伤的她。发现她是厄虫时,我确实犹豫过。”

“但我想起了大师的教诲——虽然我们先天对厄虫一族充满敌意,可我还是出手救了她,又见她可怜,便收留了下来。”

叶炀沉默了片刻。

“冒昧问一句,你说的‘大师教诲’具体是……?”

“与人为善,从善如流。心无算计,唯善不怠。和气为上。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

叶炀不由冷笑一声:“那你可真是大善人啊。方便透露一下,你师承哪座寺庙的哪位大师吗?”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莲华脸上露出一丝迷茫。

“没什么,单纯好奇而已。”叶炀如实回答。

“我以前待的寺庙,早在十几年前的兽潮中变成废墟了,之后就鲜有人去。其实我本是寺中池塘里的一朵莲花,听得多了便记下些道理,谈不上什么师承。”

说到这里,莲华清冷的面庞上掠过几分自豪。

可叶炀真想给她的脑子来一记猛击,把那些“仁”啊“善”啊的大道理都打出去。

比起这些假大空的话,他更想让她明白“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吕洞宾与狗”这类浅显易懂、更具现实意义的故事。

“厄虫一族代表的是吞噬与湮灭万物的灾厄,我们与它们的敌对,是刻在基因里的。”

“我知道,但魔物之间也有种群纷争,比如肉食、草食、植物之分。而且据我所知,叶君主在人族那边也有不少交好的友人。所以我觉得,或许能跨过基因的隔阂,感化厄虫族,促成厄虫与魔兽两族友谊的第一步。”

典型的佛教盲信徒,一门心思只想着“善”,愚昧又毫无底线的善良。

若不是碍于楠忻交代的诏安任务,叶炀此刻真想上去给她两耳光,告诉她如来的满头包是怎么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

“显然,你根本没理解‘基因层面的敌对’意味着什么。”

“魔物不同族群虽有生态位高低,但我们终究都是魔素亲和种,对魔素环境依赖性极强——魔素高低会直接影响我们的身体机能和精神状态。”

“即便是人族,也只是部分人魔素亲和度较低,高魔素环境对普通人同样有改善体质、延年益寿的作用。”“严格来说,人族不过是魔物中的一支罢了,唯一的不同在于人类曾是这颗星球的霸主,即便到了现在,也依然能凭借昔日的余威占据星球表面四分之一的土地。”

“厄虫这种生物,不仅有着极强的攻击倾向,更有着令人作呕的顽强生命力。被它们吞噬的魔素会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对于我们这种依赖高魔环境生存的种族而言,它们是与我们生存之道完全相悖的敌对生物。”

“它们的存在,就是纯粹压榨我们生存空间的敌人。”

“所以,我的行为最多算是同族分支间的友好往来,而你的行为,则完全属于叛族。”

叶炀端起茶杯,痛快地一饮而尽,发干的咽喉终于得到了水的滋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