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一处帷幕,身后的喧闹人声便陡然沉寂下来,仿佛瞬间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前面我们经过的是舳舻内部的免费演出区域,只要支付登船的基本费用,就能免费观看每日不同的表演。每天的节目和演出都不尽相同,从早上9点开始,一直持续到下午4点,几乎不间断有安排。”
登船费可不便宜呢。叶炀在心里暗暗嘀咕,嘴上却问起了刚才穿过的那道神奇帷幕。
苦杏对帷幕的具体原理和材质也不甚清楚,只知道它和龙城有关。叶炀在龙城的研究方向并非材料学,对这种既能高效隔音又轻薄如纱的神奇材料,也几乎闻所未闻,此刻见到只觉惊奇,才随口一问,其实并没指望能从苦杏这里得到详细答案。
叶炀见状不再多言,苦杏略感尴尬,脚步稍顿,又继续领着他朝前厅深处走去。
“这里是木钗、铁钗、铜钗等各位姐姐接待客人的区域。在我们舫中,若想请某位姐姐作陪、共赏湖光水色,必须先通过她们亲自设定的面测。每位姐姐的面测主题通常固定,但具体内容和形式会有所不同——即便面对同一位姐姐,不同的客人所遇到的面测内容也可能略有差异,不过核心的要求和标准大致是相似的。参加面测需要缴纳相应的费用:木钗姐姐一般收取1到5块下品魔核,铁钗5到10块,铜钗10到15块,这些都只是单次挑战的价格。”
大厅各处整齐排列着一面面雅致屏风,屏风轻轻拢起,围出三面遮挡、一面朝外的半开放区域,里面大多坐着一位女子,偶有几位因久坐需要活动而站着,或采取跪坐姿态。
叶炀此刻正停在一处屏风前,这里是整个大厅中人数最少的,其他几处早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屏风右侧挂着一块木牌,上面是用墨写的“桃”字;左侧也悬着一块小牌,只标着“1块”二字;正中的屏风上则悬着一个墨迹饱满的大字——“棋”。周围零散站着的几人正低头凝视桌案,个个愁眉苦脸。叶炀稍稍伸长脖子朝里望去,原来那是一副摆好的象棋残局。
“这位姑娘怎么也叫桃?”
面对叶炀突如其来的疑问,苦杏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他应是听到了她之前的某些对话,便轻声解释道:“我们舫中姐妹的名字是允许重复使用的,例如我的‘杏’,还有常见的‘桃’‘柳’‘兰’等等。彼此称呼时会加上品级以示区别——比如我是苦钗,而这位是木钗,所以我们现在称她为木桃。”
“‘现在’?也就是说品级是可以晋升的?”
“嗯,是的。比如我如今是苦钗,主要负责接待客人、引导参观和前厅的免费演出介绍。等我年满二十,并通过相应的考核,就有机会晋升至木钗。不过若到那时‘木杏’之名仍被占用,我或许还需以技艺挑战现任木杏,胜出才能取得名号。”
“苦、木、铁、铜、银……如此类推,难道还有金钗不成?”叶炀继续问道。
“是的,舫内共分金、银、铜、铁、木、苦六个品级。再往上便是直接挑战舫主,成功后甚至可以带着丰厚酬劳离开舫船。不过想要见到金钗和银钗姐姐绝非易事,至少需三位姑娘共同作陪,其中至少得有一位铜钗和一位铁钗以上品级,方可进入二楼的贵宾区域。在这层大厅,共设有20位铜钗、30位铁钗和50位木钗,每日总计有一百位姐姐在此开展面测。值得一提的是,身边陪侍的姑娘越多,在二楼所能获得的位置就越靠前,也越有可能引起金钗、银钗姐姐们的注意。”
哇……这流程也太复杂了吧……难道是我先前想岔了?这儿其实是个正经的高雅娱乐场所?不过这世道真还有人精通琴棋书画这类风雅技艺吗?
叶炀一边听苦杏细致讲解,一边踱步观察,简单扫视了一圈后发现:所谓面测主题果然基本围绕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展开,他甚至瞥见屏风上出现要求即兴作诗的题板,顿时觉得有点为难人……不过与此同时,他似乎也窥见了另一种“通关”方式——砸钱。虽然每次挑战都须缴费,但本质上并不限制尝试次数,因此他清楚看到几个显然玩上了头的客人正在不断投掷魔核,眼都不眨。这分明就是在筛选两种人:一是财富雄厚的,二是那些有闲工夫……研习这些与战斗生产无关之技艺的人。
叶炀的思绪到这儿突然顿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们真正要筛选的,其实是那些或实力强悍、或家业显赫、或身居高位之人。而这样的人,往往掌握着寻常人难以触及的机密情报,甚至时常手握关乎整个安全区命运的消息。
看来,自己果然没有找错地方,这里的确就是影会在洛城的分部。
缓步前行,叶炀在一段落差处驻足,脚步亦随之停驻。
眼前呈现一片浅池,池水清澈见底,仅浅浅没过脚踝,池边错落有致地围着一圈青石,石面光滑湿润,仿佛常年受水汽浸润。水面上漂浮着几朵精致的莲花与数片翠绿的荷叶,虽栩栩如生,细看之下却皆为人造之物,缺乏自然之韵。
池边整齐排列着一排半米高的方形青石,其中一块较为平整的石面上,侧身坐着一位女子。她身姿轻盈,斜斜探身,纤手拨弄池水,指尖划过之处,水面荡开层层涟漪,一圈圈扩散,映着天光微微闪烁。女子身披碧色轻纱,内衬素白长裙,纱衣随风轻扬,更显飘逸脱俗。一双玉足白皙细腻,宛如上好的玉帛,轻纱半掩,若隐若现,平添几分朦胧诱惑。
然而叶炀并未过多留意她的衣着,反而目光被她腰间悬挂的一块黄铜腰牌吸引。牌上清晰刻着一个“柳”字——昭示着她的身份:一位铜钗。
女子身旁,安静摆放着一副围棋盘,纵横各十九道线,精密交错成三百六十一个点位,棋盘左右各置一个圆碗,分别盛装着晶莹的黑白棋子。
盛放黑子的碗底压着一张白纸,上写着:十五一局。
围棋恰是叶炀近来涉猎的雅好,虽未至精通,却已入门,略通规则与策略。
他从容落座,取出十五枚下品魔核递上。铜柳接手,仔细清点后,随手将魔核轻抛入池,魔核沉入水底,悄无声息。
“知道规则?”她轻声问。
话音未落,却见叶炀已在棋盘右上星位落下一枚黑子——原来执黑先行的他,早在铜柳清点魔核时,便已果断布下第一子。机遇难得,他心念电转,决意借此验证近日所学。
一刻钟转瞬即逝,棋盘上渐次铺开黑白交错的棋局,几乎覆盖大半区域。随着棋局深入,两人的落子速度明显放缓,每一步都需深思熟虑。
对弈间,池边不知何时已聚满围观人群,将他们层层围住,低声议论不绝于耳。
“天呐,这人竟然与铜柳姑娘下了十几分钟还没分出胜负,太难得了!”
“铜柳姑娘这一步棋已经考虑很久了,不会要输吧?”
“不会的,铜柳姑娘一定会赢的。我相信铜柳姑娘的棋艺!”
“之前的家伙,都是整整连下10盘,才得到铜柳姑娘的芳心,这家伙不会成为第一个靠棋艺征服铜柳姑娘的吧!”
窃语声中,两人又各落数子,每着一棋皆耗时不短,幸好没有时间约束。
叶炀只感觉心神皆疲,从两人之间的小推车上取了一块精致糕点——连续用脑让他本能地对糖分有着极度的渴望。
这推车是苦杏在棋局进行到第五分钟的时候推来的。铜柳身为铜钗中的围棋翘楚,鲜有人能和她对弈超过五分钟,而叶炀竟能僵持至此,苦杏估计这局一时半刻是结束不了,所以贴心地备了些茶点。
当时间来到第六个五分钟,叶炀凝神长思最终落下最后一枚黑子。
两人取了茶点,不时啜饮茶水,一同盯着棋盘看了许久。最终铜柳率先起身,朝着叶炀欠身行礼道:“多谢赐教,是我输了。”
“赐教不敢当,不过是险胜,险胜而已。”
听似两人的客套话,实则二人确是棋逢对手,实力不相上下。叶炀凭着黑棋先手才勉强取胜,这一局几乎耗尽了两人的心力,棋力也在对弈后各自有了长进。
“依照舫内规矩,小女子便是客人今日的陪侍。”
叶炀谦然一笑,心中却暗感惊骇——没想到第一位铜钗便如此耗费精神,果然还是直接砸钱更省心。可惜的是,叶炀手头的魔核大多在去远处逛庙会的那两人身上。
“去二楼必须要有三名陪侍吗?”
叶炀试探着问道,得到的答复也在意料之中。
“这么说,现在至少还需要一位铁钗。”叶炀抬眸看向两人,“你们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比如哪位姑娘的测试内容简单些,我手头的魔核不大够用了。”
苦杏蹙眉侧头,显然以她的身份很难知晓这些信息,但仍在尽力为客人分忧。
铜柳则在一旁掩嘴轻笑。
叶炀虚眯起双眼,佯装嗔怪道:“笑什么?谁能想到下盘棋这么累人,快说有没有推荐的。”
铜柳依旧笑着,却伸指轻轻指向了一个方向。
屏风之内,一位女子斜倚案前,鼻梁架细边眼镜,手捧书卷,神态慵懒闲适。腰间铁牌镌刻一红色“竹”字。
叶炀正要开口询问,苦杏已然察觉,抢先解释起来:“这些名字用红字标注的是红倌,若是想在船上过夜,就得找一位红倌,付过钱后就能在她房内留宿一夜。”
“像我这种牌子上刻着黑字的是青倌,我们不接需要留宿的客人。”铜柳紧接着补充说明,语气里像是在特意强调自己从不接过夜的客人。
“对了,虽然有红倌和青倌的区别,但每个品级的名字依旧是唯一无二的。”苦杏又补充道。
铁竹所在的屏风周围,景致格外别致:有人低着头沉思,有人伏在地上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还有人则是摇着头无奈地离开。
叶炀凑上前一看,面前的内容页上写着:
“创作一篇不少于三千字的小说,要求只有一个——我觉得满意即可。名额有限,先到先得,纸笔一份需五块下品魔石。”
……
抢劫呢!
叶炀愕然,心中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