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燧盘膝坐在蒲团上,面色平静。这与他清逸的容貌一同勾勒出了一幅雅致的画面。
一只漆黑如墨的飞禽骤然飞落。
见他一招手,那乌鸟便如死物一般向他跌去。
细看,那乌鸟通身肌肉俱在紧绷,血管突出,像要爆裂开来,敏捷的羽翼更是在微微颤动……
但它的挣扎,根本无济于事。
“好鸟儿,这可是森繁华浪掌的‘引’字决,高手遇见也定要吃亏的。”石燧睁开眼,微微一笑。
乌逄门……石燧的眼神微凝,梳理着有些凌乱的思路。
二十年前:
“你有完没完啊?”石燧终是受不了了,回头叱道。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颇为稚嫩的少年,面对他的叱责,少年只顾低着头,一贯地沉默着。
伸手不打笑脸人,可这小子已经跟了他十几天了。
石燧真的是觉得这孩子可能是无家可归,加上也没有干什么多余的事情,才勉强忍下来的。
可现在,离宗门已经不远了,要是带这小子进去,自己不过一顿重罚,这小子却注定是死罪难逃。
石燧按住少年的肩膀,四目相对。
石燧一字一顿地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撞上了一对澄澈的眸子,还有几分稚气,以及浑然天成的桀骜。
“我叫朱泽通,”少年不假思索地回应道,仿佛早便在期待这一刻,声音不高却很亮,“师从,朱明环。”
“我是来挑战你的。”
正在石燧掂量“朱明环”这个名字的分量时,朱泽通回答了他的问题。
石燧笑笑,以至于显得略有些尴尬:“抱歉,我不打小孩。”
凌厉的掌风骤然袭来。
“咦。”石燧作出了像是惊讶的表情,“真的是八荒掌,少说有小成了吧?”
“大成!”
一招“玄定莽荒”迅疾无比地击去,势头狠紧。
面对朱泽通的这一掌,石燧下意识用上了全力。倘若轻敌,后果只恐怕不堪设想。
果真如此!
汹涌而来的劲力证实了他的猜测。他毫不怀疑,如若自己方才敢轻妄迎之,半边臂膀怕是都会被卸掉!
他足足用了“虚”、“实”、“斥”三字决的法门,才勉强击退了朱泽通。
“朱家的功法,果真了得。”正当朱泽通欲变招时,石燧停手了,“小兄弟,不打了。”
真的好强。绵柔、刚硬、霸道……复杂的劲力在朱泽通体内流窜,此般痛苦更有何可形容!
石燧真的是怕被罚,不敢打了么?
非也。
他的战意,同样烧了起来……他只不过想到了更好的法子。
……
那场架,最终打得很爽。石燧向谷主禀告,有人来挑战他。谷主石毅当即应允,还令手下为他二人备好了上乘兵刃。双方皆抱有必胜之心,酣畅淋漓打了半个时辰。
朱泽通的乌元盾法着实令他刮目相看,他枪法中的灵动变化竟被压制住了,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若非自己的内力足足高出了朱泽通一个层次,他决计没有取胜的可能。
饶是如此,朱泽通对武学的理解仍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对于石燧复杂多变的劲力,他并未采用繁复的方式,反而一力破十会,大巧若拙。
一个胜得不易,一个败得不冤,双方的收获都不算小。如果还有机会,他期待与朱泽通的再度切磋。
岁月不饶人,凝成了乌鸟腿上的信。石燧成为了赫赫有名的繁芜清尊,紧随其后,朱泽通力挫玉衡君贺冥,江湖人称——游铎真尊。
这乌鸟是乌逄门精心驯养的乌隼,迅猛异常,敏捷神速,常是用以书信往来。
信的字迹清晰可辨,隽秀灵奕,几个大字占据了主场——
“我们要挑战你!”
落款更有意思——
“乌逄门,朱墨瑶”
“乌逄门,贺清辰”
仰面朝天,大笑。
有意思,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密林深处:
剑柄由一只素净的手握着,剑尖指在了他的眉心,痛觉透着空气钻进了他的恐惧里。
“北辽三奇……原以为是什么人物,现在看来,不过三名杂碎。”刘天屹不屑地一划,卸下来眼前男子的一条手臂,血咕噜噜地往外涌,男子的表情狰狞,肌肉不住地抽搐着,缺从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
呕出一大口堵在胸腔里的鲜血,男子颤抖着想抬起另一条手臂,剧痛又猛地袭来。
“我……我是邓林谷中人,你不能杀我!”
男子大张着嘴,绝望地喊道。
“哦。”
刘天屹毫无心理负担地帮他把头放在了地上。
由于速度过快,在地上滴溜溜转了几秒,这颗头才意识到,自己不再是一具肉体的主宰。
好笨的一颗头。
舔了口剑上的血,他才开始思考那句威胁。
邓林谷啊,可以去玩玩。
炽辛府:
浑身血污的误闯者被两名府中卫士押至堂前,身上被锁链缚着,狼狈不堪。
他携带的东西不算少,一大一小两个麻袋分别被卫士卸下拎着,另有个斜系的行囊扔留在了他身上。
显然,这样一位血腥味十足的客人是不那么受府中人士欢迎的。
“这种脏东西,却更何须劳烦老爷处置!”
楚家主母樊氏倚在漆木大椅旁,嗔道。
拎着大麻袋的卫士略迟疑了下,上前跨出三步,跪地,答曰:
“禀主母,属下护卫楚家数十载,也算是历经了数次生死大劫。本来,这厮交由杂役抛尸野外便罢了,用不着劳烦老爷、主母费心,但这麻袋里……”
他谨慎地解开麻袋的绳结,府中上下皆引颈瞠目而观,主母樊氏的目光也再移不开半分。
“装的全是……”
结开,卫士小心地将麻袋倾倒,其中物什泻出了一小部分。
有鼻子、有耳朵、有手指(脚趾?)、有残肢,上面的血迹早已干涸,不见半点血色,惨白得瘆人。
“呀!”早有受不住这番刺激的丫鬟当成昏阙而去,一旁的家仆无不胆战心惊,众卫士心头一凛,就连见过生死杀伐的老卫士都不免有些触动。
樊氏的眼神在发颤:“放……放肆!这是什么人!眼中还有没有我炽辛府?!”
“忙活什么呢?好多的人!”
一个浑厚雄宏的声音传来,樊氏心头一定,老仆、卫士们长出了一口气。
主事的人来了!
主事者,炽辛府主,炎虬斩,楚画烟是也!
是何样貌?曰:
剑眉星眸,刚发虬须,一袭朱裘青玉暖,一身精气单刀寒。
好浓的血腥味儿,打一进门就是……慢着,这股气味是……
“府主……”
“让开。”楚画烟冷峻地瞥了麻袋一眼,沉声道。
他可以断定,这血气中弥漫的,正是他恨之入骨的孤雪谷奇毒,孤寒雪毒!
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将误闯者身上的锁链生生拽断。
没人敢阻拦,全府上下没有人能否定府主的决定,哪怕是解开一个闯入者的束缚。
接着,楚画烟的下一句话震惊了所有人。
“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他将“误闯者”拎了起来,“少装颓丧,是男人,就给老子站起来!”
“误闯者”没有站起来。
“误闯者”站不起来。
事实上,他能活到现在都是个奇迹。
见得“误闯者”再度软倒在地,楚画烟脸色有些难看。
几位老仆看得是胆战心惊,他们知道,府主动怒了。
“废物,”楚画烟头也不回,径自向主座走去,“银一、银七,扔了喂狗去。”
被唤作“银一银七”的两名银甲卫士忙是上前处理。银七鄙夷地踹了“误闯者”一脚。
叮!
金属物什落地之声清脆地荡开。
楚画烟愣了一下,猛一回头,看到了那人身上落下的物什。
那是他做梦都想不到的,这辈子恐怕都难以得到的东西。
孤雪谷镇谷之宝,专由谷主守护的至宝——玄冰鼎!
想夺走这个小鼎,需要有本事取下当代谷主,云熙的命。
楚画烟自问做不到。哪怕给他和云熙单打独斗的机会,也不行。
加上一麻袋的残肢,楚画烟似乎知道他干了什么。与此同时,另一件事如雷击般,再次落在了他的心头。
他怎么答应我的?!
“人呢?”一代府主,洪亮的嗓音,此刻竟有些颤抖。
樊氏好像明白了什么,她再仔细瞧了瞧这个“误闯者”,一道雷也击在了她心上。
不过,大相径庭。
“你……你……你……你是沈弃?”樊氏惊骇的神色都融在了话里。
沈弃颤抖的嘴一张一合,浑身上下依然动弹不得。
“人呢?!”
楚画烟走上前去,拎着他的衣领怒吼道。
沈弃无力应答。悲伤,远远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情绪。
樊氏绽出了个笑:“啊……玄冰鼎已然到手,孤雪谷……想来……哈哈,当好好赏赏这位少侠呢……画烟,云熙的命定然已经没了,还请先教少侠歇息几日再说罢……”
周遭的家仆心里暗暗赞叹主母的通情达理。
“还不快去接待少侠?”樊氏向一旁的奴婢厉喝道。
这声厉喝,代表着几名家仆免不了今晚一顿毒打,以及,楚画烟逐渐冷下去的心。
“画烟……”
“闭嘴!”
一耳光上来,樊氏脸上的笑容顷刻荡然无存。
“连雪儿都死活都不在乎,使唤仆人倒是威仪十分!”
冷笑,吓走了她平日里作为主母的那份尊严。面对这个雄狮一样男人,她打心里感到恐惧。
“我……我……”
“滚!”楚画烟睥睨着软倒在大椅边上的女人,“再让我见你一眼,汝命即休!老子还不怕你背后的家世!”
一柄刀呼啸而至,直直插在了樊氏头侧的屏风上,切断了几缕发丝。
他讨厌透了这个女人的姿态和嘴脸。喧宾夺主,不明是非,不知好歹!
这小子!楚画烟的目光仍是冷得吓人,他同样讨厌生命中的不速之客。
哪怕是白得了一尊威震八方的宝鼎,他也生不出一丝欣喜。
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