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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所爱隔山海

紫琦鼎

小时候,山与海没有什么界限,不过是名为神的孩子为自己随手捏造的大玩具罢了。年岁渐长,也终于走过了一座座山,渡过了一片片海,聆听了不同的人对山与海不同的理解。

  但后来,它们都很远了,远得像两个怪异的符号,便不再有自己原本的意义了。

  直到那一天,我才彻底明白了自己的愚傻。不再为谁而卑微地,骄傲地活着。

  哪怕,所爱,隔山海。

  ——题记(云)

  故事总是很简单的。

  万丈豪情浪掷九天,千军万马凋落成泥。这是侠,侠之大者。

  可他又算是什么呢,是个永永远远不会被肯定的废物吧。

  数十年前: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一家酒楼格外显眼。倒不是它有多奢华,丹虹楼能有这般名气,凭的是一手纯正的江南菜肴,这是再多的浮华藻饰不能取代的。

  当然,今天的丹虹楼还有一层特殊的意义。

  “干杯!”穿着鹅黄色裙子的女子开心地举起酒杯,眼眸中跃动着扑闪的灵光。

  “干杯!”独眼的男子嘿嘿一笑,翘着二郎腿,将杯中物一饮而入。他身旁横着一副扁担,包袱鼓鼓囊囊。

  “包子,你怎么不喝?”“哦......干杯。”女子拍了拍被称作“包子”的男子,后者愣了愣,方低下头,轻轻与二人碰杯。

  “包子,客气啥?今儿个姐请客,放开吃!”“就是,丹虹楼的鲜切牛肉名气可不小,再不动筷子我可吃完了!”“土豆你敢?净知道欺负包子!”“哈哈,不敢不敢,吃酒、吃酒。”独眼男子可不怼这位大姐大,讪讪一笑。

  土豆缺只眼,但最不缺心眼。包子胖,但也不是脓包。

  “诶,你们今后打算干什么啊?”女子捣鼓着醇香的羹汤,口中还嚼着丸子,问道。

  土豆微微颔首:“听说七星门出了个百年不遇的奇才,我想去挑战他。”土豆话音刚落,女子便一竖眉:“挑战什么挑战?不许!”土豆急了:“兰草,我这不是......”“就你好强是吧?就你厉害是吧?万一输了怎么办?那个冼梓漠,个把月前可是击败了卢容匡啊!”

  撇撇嘴,土豆别过头去。他自负天赋过人,但若换他去迎战八尊之一的卢容匡,还真没多大把握。

  一只宽厚的大手搭在了他肩膀上,土豆心头一动,只听得:“无妨,我不怕毒,也抗揍。”言语者正是包子......兰草揪住了包子的耳朵,杏目怒睁,道:“去、去,打!你俩都叫人打死才好!”

  包子与土豆纷纷噤声,少顷,包子方开口:“嗯......打不过我俩会跑的。”土豆郁闷地补充道:“我们又不和人家决斗,切磋切磋还不行吗?”

  ......这两头蠢猪哎!兰草双手叉腰,站了起来,将两人上上下下,完完整整地扫了一遍。也不知为什么,火气生不起来,竟还没来由地想笑,但大姐大哪儿能没个风范?她咳了咳,道:“你俩听好了,从今往后,谁也不准跟太厉害的人打架,能跑撒丫子地给我跑!更不许因外人赌命,不许为任何事受重伤!”

  包子仰头喝干了一碗酒,面色如常,土豆一股脑地咽着菜,一言不发。

  没来由的,鼻尖泛酸,兰草感觉到了在眼眶里打转的热流,深吸了口气。

  “别光喝酒了,吃菜。”兰草高仰的头似乎低了几分,一只素手把着筷子,只顾将菜往包子碗里夹。一旁的土豆注意到了兰草的情绪波动,大气不敢出,只便闷头吃酒。

  兰草一边夹着菜,一边说着:“对么,大男子汉的,多吃些,壮壮实实的才好顶天立地么?!你俩这一桌,一点儿也不许剩哦!”

  “兰草,你不吃了?”土豆试探着问道。兰草本已做出了“不”的口型,却见一块香气扑鼻的鱼肉闪在眼前。

  “西湖醋鱼,你尝尝,看对不对口味。”包子浑厚的声音传来。土豆心想,这包子不成忘了?兰草一向不喜吃酸的啊!她定不吃的……

  “酸死了,笨蛋包子,讨打!”刚尝了一小口,兰草便使劲掐包子腰间的软肉,后者吃痛,“哎呦”地叫出声来。

  “客官!松鼠鳜鱼来咯!”精干的店小二托着盘子吆喝道。三人的注意力登时被吸引住了。

  包子问道:“店家,松鼠却也能入菜,还能配着鱼吃么?”

  小二笑呵呵地放下盘子,应声道:“这是道极讲究刀工的菜肴,并无什么松鼠,不信,您瞧。”

  白盘里躺着一条造型考究的鳜鱼,点点油花,丝丝香气,映目的是通体金黄,好生夺目,入心的是刀工精湛,形意备具。小二接着说道:“氽这道菜可得费不少油,当然,之所以叫‘松鼠鳜鱼’,是因为……”

  神秘的笑了笑,小二自怀中掏出了一陶罐,兀自将罐中液体尽数倾泻至鱼身。

  吱!吱!“叫了!叫了!”小二、兰草齐声喊道,吸引了不少客人的目光。

  “原是酱汁浇注,鱼身受激,反应所致之声,浑若松鼠鸣叫,故名‘松鼠鳜鱼’。”小二补充道。

  土豆先声道:“我要吃鱼头,不许与我争抢!”包子呵呵一笑,“不抢、不抢,好菜一同享着便是了。”

  兰草开心地道:“这么香的菜,还做得这么好看,好棒!”小二挠挠头,土豆点点头,包子歪歪头。热气腾腾的鱼诱人如斯。这时,土豆似乎也不像平时那么沉着了,美食能征服任何铁石心肠的胃。

  但……他真的对周遭毫无察觉?

  土豆“醉醺醺”地冲包子道,“山有木兮——”一旁的店小二还对接下来的一切一无所知。

  包子站起身,斜睨了小二一眼:“木有枝。”话音刚落,氛围、气息,全然没了方才欢乐的模样。

  有杀气!“小二”终于感到了强烈的不安感,顾不了什么时机不时机了!

  小二枯瘦的手指闪电般地袭去,眼看……

  “真够辛苦各位了,都是有门路的所谓好汉,给老娘装什么大尾巴狼呢?!”兰草一拍桌子,四下一寂。

  啪!是酒碗摔碎的声音。格落格哆的桌椅挪动声分外响亮。还有声闷响是小二头颅落地的声音。

  “呵,不留活口,戮之!”一个苍老的声音响彻酒楼。周遭的“客人”们绰着刀剑,向包围中心的三人逼近。

  土豆冷笑一声,喝道:“随便一个小二都能同我兄弟过两招,能打的尽管来,真有本事便取了我的脑袋!”只见包子将扁担的担棍掷来,土豆接过,摆开架势,分明是根品质上乘的长杖。

  只一点、一扫,三、四个亡命小卒已被击中要害,杖影过处,众人避之不及,威风凛凛。

  “独眼苍龙杨钰宸,无情罗汉狄云闲,攻守兼备,所向披靡。”方才说话的老者站了出来,满意地点了点头。土豆抡圆了长杖,直直砸碎了一功力不俗者的脑袋,脑浆炸开,血肉横飞,骇得他人一时间不敢上前半步。

  老者用欣赏的目光看着土豆,朗声道:“翱翔天际的苍龙何苦屈为一介草野蛇蟒,我江南十七帮与阁下素无恩怨,但是……”老者鹰隼般的目光扎向了缩在包子身后的兰草,“蓝雨濛,三邪之徒,同众帮派俱有血海深仇……”

  “放屁!”土豆长杖一横,怒斥道:“三邪只杀穷凶极恶之人,手段自然狠辣。杀不了师父就伏击人家的亲传弟子,江南十七,好一个无赖作风!”老者的目光凝固了片刻,话卡在喉咙眼上吐不出来。

  这二人的武功哪里像是杂修散修?大家宗派也难出这等人物!年岁尚轻,气血旺盛,光凭各帮派的人吗马根本拿不下他们。老者双眼微眯,那不如……

  “少拿些杂鱼杂虾恶心真正的奇才,都滚了,此二人交给我。”一个不高的声音在人群中荡开,待众人又惊又怒地环顾四周并无任何发现时,一声巨响自楼上传来。

  楼上的木板垮嚓破开一个大洞,一道瘦削、挺拔的身影赫然屹立在人群中央。

  兰草一惊,在楼上说的话竟能清晰地传在楼下,这可不是一般都传音功夫!土豆、包子更是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位不速之客可怖的气息,二人一对眼神,土豆疾退至包子身畔,冷峻地看着来者。

  “在下冼星辰!见过两位!”男子拱手作揖,豪爽地道。

  冼……星辰!倘若换成其余任何名字,都不会比这三个字更令人绝望。

  老者惊惶地一招手:“不想死的,赶紧跑!”一众“英雄好汉”抱头鼠窜,好不迅疾。

  “一位习得渊龙杖法,一位是……阴阳金身?”冼星辰认真地端详着土豆、包子,后者反而更令他惊异。

  “还有……”兰草的“我”字尚未说出,包子向前七步,骇得她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疯了吗?

  包子用决然的目光注视着冼星辰:“无情罗汉,狄云闲,求战。”

  “无情?”冼星辰饶有兴味地勾了勾嘴唇,“看好了。”

  杨钰宸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以他的劲力全然不敌。待他回过神,冼星辰的一拳已结结实实轰在了长杖上。

  蓝雨濛只见一张实木桌被冼星辰一脚踢来,正欲避开,刚抬起的脚踝便失去了重心。她才看到一条黑魆魆的锁链已悄无声息地将她缚住,下一瞬,一阵天旋地转,她已被牢牢捆在一根梁柱上。

  “敬你是条汉子。是男人,就与我决斗。”冼星辰随手将锁链丢在一旁,收拾收拾衣服,认真地说道。

  “不可!”“闭嘴!”冼星辰不屑地瞥了兰草一眼,“听好,那个女的已经中了锁魂链上沾的剧毒,使杖的小子被我埋了天罡劲,不与我决斗,今天就算我放了你,他二人免不了一死一废。”

  一个照面便使三对一的局面变成一对一的死斗,这便是天璇君冼星辰,凶名远扬的煞星!

  无力感,深深的无力感压迫着兰草。她的内心深处像是有柄匕首架着,这是恐惧的根源。一旁的土豆痛苦地紧皱着眉,别说帮忙,动弹一下都谈不上。

  “男人,总在孤独中成长。”冼星辰简单活动了下筋骨,道,“那么,你接受这场决斗吗?”

  回答他的,是一个急剧变大的拳头。拳头莹润如玉,仿佛更坚硬了几分。

  “挥拳太慢!”一手探出,冼星辰牢牢接住狄云闲的第一拳,飞身一脚踏在狄云闲的胸口中央。后者后退几步,大喝一声,又是犀利的一拳击出。这次任他肉身强横,仍被冼星辰回敬的一拳击退,疼得厉害。雨点般的攻击接踵而至。

  玉袈裟都无法与之抗衡……狄云闲有些郁闷,多少年没人能把他打得这么疼了!

  在方才的几番交手中,包子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若非凭着“玉袈裟”这一境界的坚韧,恐怕早已被打成了一摊肉泥。而他也骇然发现,自己的玉身已破,再不能维持。

  冼星辰则将这视为挑衅:“怎么,不用横练功夫也能逗过我?”他可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正在暗暗叫苦。不过,多久没人敢硬碰硬地跟他冼星辰斗过了?十年?二十年?

  死亡的威胁骤然降临,包子意识到,自己可能活不过下一次呼吸。

  头脑,变得空白。

  透明的白。

  走马灯:

  七岁:

  “那是什么?”“是兰草,三闾大夫最爱的花,是值得珍贵的高洁之花。”

  男孩啃了啃手里热乎乎的包子,发起了呆。

  十六岁:

  他饿着肚子,流落街头,这是他第一次离家出走,因为家已经不在了。

  “大个子,你撞到我了!”“啊,抱歉,兄台。”“什么兄台?我离家出走那么像汉子的吗?”“对不起。”“赔礼道歉!”“这是我最后一个铜板,你可以去买了个包子。”

  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出来,她捂着嘴笑。

  “就知道吃!叫你包子得了,今后姐罩着你,吃香的喝辣的,管饱!”

  “嗯,包子挺好的!”“没志向!”“我是说这名字……”“哈哈!”

  他一开始本不打算回话,但谁叫她的鬓间,别着一根兰草呢。

  十八岁:

  一僧一俗在吵架,一个哭红了眼的少年抱着根长杖,立在一旁。

  “三邪,阴阳杖乃山人所留,传承自有天意,不可逆而行之!”僧人禅杖一拄,合掌道。

  “金莲,我想要的东西便没有得不到的道理,休要阻拦。”桀骜不驯的老者驳道。

  “别吵啦!”兰草喊道。几人的目光投过来,又很快散去,全然没有把她当回事。

  包子问青年:“他们欺负你了吗?”“嗯!”“哦……你叫什么啊?我是包子,这是兰草。”

  “杨钰……”“土豆啊,好名字。”“……”兰草抢着为少年起了新绰号。

  老者忽地心念一动:“金莲,不如我二人授武于这两个小家伙,以他二人的胜负为输赢,如何?”

  僧人沉默了很久,二人定约十年,待时一决胜负。

  二十三岁:

  僧人教会了包子很多东西,包子很感激他。因为这样他就可以保护兰草了。

  “为什么想保护兰草?”“那可是……兰草啊。”“我问的是那丫头。”“那……可是兰草啊!”

  二十八岁:

  “为师教你的步法练得如何了?”“小有所成。”“傻徒儿哟!半年前你便臻至大成了。”

  “师父,学步法主要是为了与敌游走吗?”“不,逃跑时比什么都管用。”

  这正是十年之约的期限之日。

  三邪在数月前殒命,因此包子与兰草的决斗由僧人主持。

  令人意外的是,土豆也来了,他的变化也不小。

  这场决斗中,兰草使尽了招数,竟连包子都第一重“铜活佛”都未攻破。

  “诶呀,师父,我内力耗尽了,兰草也打累了,不如算平手吧?”

  老僧盘坐在地,禅杖横于膝上,已然去往西方极乐世界。

  脸上还挂着令人羡慕的幸福的微笑。

  ……

  他还想起师父的教诲,关于余下两重可怖的境界。

  “玉袈裟可令肉身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寒暑难扰,但并非武学极致。”

  “银修罗,须舍弃一切情欲,一切痴妄,方可驾驭,否则超越人体负荷的压力必然使人神魂溃灭,绝无生还之理。”

  “金弥勒,古往今来近乎都只是个传说。那是武学的至高境界,金弥勒出世,时间奸恶尽消。”

  ……

  如果没了她,还要那七情六欲作甚。如果没有她,一切痴妄又算什么。

  兰草,我要忘了你啦,对不起。

  你要……活……下……

  嗡!

  只一瞬,也许不到一瞬,冼星辰的一拳直直攻来。

  嗵!

  泥牛入海一般,冼星辰的力道顷然消散,他微眯着眼,下意识后退一步。兰草看着包子的动作,怔怔地不知想起了什么。

  砰!

  结结实实一记侧踢——完美衔接上了他出生入死练出的本能反应!好一个无情罗汉!

  “地天璇,开!”冼星辰眼中绽出精光,脚下的地面震开了细密的裂纹,气势再度暴涨。

  拳拳到肉,拼的便是硬气,容不得半分疏忽。忘掉一切,只剩下自己与对手,以及战斗本身,酣畅淋漓地完美衔接每个动作——这才叫决斗!痛快!

  ……

  “兰草,破他玉身虽难,却并非无计可施。”老者的声音回荡在她脑海中。

  “但倘若他使出银身,除非老夫亲自动手,否则你必败无疑。”“有破绽?”

  老者邪邪一笑:“想知道?不愧是我三邪的徒儿。”

  兰草笑笑:“我只是不想任何人伤害他,包括您。”

  ……

  “好!”冼星辰只觉四肢百骸都快被打成齑粉了。他所向披靡的力量、速度乃至技巧,被此人完完全全地碾压了!虽说这与他废了近三成功力一击重创杨钰宸,又用拿手兵器困住了蓝雨濛有关。

  他堂堂地天璇何曾如此狼狈过!即便是那人,单凭力量,也不行!此时此刻,冼星辰已经全无求胜之心。好胜如他,现下若付出一定的代价,诚然有击败包子的办法。

  但,堂堂正正地拼武学,他已经输了。嗯,给那个小丫头片子解毒,还得帮那个使杖的小子疏导功力……

  “我认输。”

  输的感觉,似乎也没那么糟。那个小丫头片子,是眼前这位胜者在乎的人吧。

  兰草切切实实听到了这三个字,但她非但没有半分愉悦,反而愈发担忧。

  包子的动作,没有停。

  冼星辰瞳孔猛涨,苦笑着喃喃自语道:“为了她,不惜成为人间修罗么……麻烦了。”

  ……

  像,做了一场梦,梦里空空的,没有兰草。梦里没有兰草。

  醒来之后,坏人不见了,土豆说,兰草不见了。现实里也没有兰草。

  土豆,你不许骗我。

  兰草,我要找到你。

  哪怕,有山海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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