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如墨染,荒山野岭之间,一座废弃驿馆孤零零矗立在颓坡之上。
四周荒草疯长、蔓至墙根,凛冽晚风穿破朽坏的窗棂,卷出呜呜咽咽的呼啸,如同鬼魅低泣,将山野深夜的阴森萧瑟,衬得愈发浓重。
这座驿馆早已荒废数十载,墙体斑驳剥落,青砖爬满苔痕,房梁梁柱密织层层蛛网,落满积年尘埃。庭院荒无人迹,杂草纵横遍野,满目皆是颓败死寂。整座院落唯有一间主屋尚且完好,能勉强遮风避雨。
众人连夜赶路至此,暂且落脚休憩,屋内燃起一堆篝火。橘红火光跳跃摇曳,明明灭灭,堪堪撕开浓稠的幽暗,驱散山间深夜浸骨的寒凉。
一路星夜兼程,人人身心俱疲,却无一人敢松下半分戒备。
京城咫尺在望,前路看似安稳,实则敌暗我明、杀机四伏。越是临近终局,藏于暗处的凶险,便越是阴毒致命。
屋内各司其守,气氛紧绷如弦。
沁阳立在房门一侧,长剑握于掌心,身姿挺拔如松,眸光锐利扫视屋外沉沉黑暗,双耳凝神细辨四方动静,分毫不敢松懈。
窗边静立的孤倾笙,指尖轻抵窗沿,周身气息沉敛晦暗。他心头早已生出不祥预感。他与苏阡陌师从同一个蛊术老师傅,二人自幼一同修习师门秘术,眼前这套引蛊之法,正是他们师门独有的招式。想到苏阡陌竟熟练动用师门技艺来谋害旁人,孤倾笙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内力悄然蓄于周身,时刻准备出手。
火堆旁,叶子衿垂眸静坐,指尖轻碾药杵,细细研磨调配护脉固本的丹药,清浅药香袅袅散开,悄然压制着周遭漫溢的阴邪之气。
火光暖煦,却暖不透雪宴眼底的寒凉。
他起身取过一件厚实披风,轻柔覆在墨冰寒肩头,细细系紧系带,将山间夜风尽数隔绝在外。随后侧身落座他身侧,一手始终稳稳搭在他的腕间脉络,指尖轻贴,时刻细查他体内蛊毒起伏与气息流转,寸步不离,护得极致周全。
身子可还撑得住?

雪宴声线轻软,藏着掩不住的疼惜与担忧。
墨冰寒背靠斑驳冷壁,微微阖眸休憩,长睫轻垂,掩去眸底疲惫与隐忍的痛楚,轻声应答

无碍。有你温养经脉、固守心脉,蛊毒尚且安稳。只是连夜奔波颠簸,经脉偶有刺痛,不足为惧。
白日一场以死对峙,早已耗损他大半心神内力,又经整夜策马疾驰,本就被血凝蛊啃噬残破的身躯,早已濒临负荷极限。
蛰伏经脉深处的血凝蛊,乃是多年前孤倾笙出于怨恨种下,此刻依旧潜藏在血肉之中,看似平静蛰伏,实则暗流汹涌,稍有扰动,便是反噬剧痛。若不是雪宴一直以内力舒缓,他很难撑到此刻。
雪宴眉头微蹙,指尖缓缓加重力道,更为醇厚柔和的内力源源不断渡入他体内,细细抚平他经脉间的紊乱淤堵
再歇息半个时辰便动身。深夜山林瘴气浓重,毒物暗藏,此地不宜久留。

墨冰寒微微颔首,顺从闭目,任由暖意游走四肢百骸,紧绷多日的心神,难得稍稍松弛。
屋内只剩柴火噼啪轻响,跳跃的火光将几人的身影拉扯得忽长忽短,映在破旧土墙之上,光影斑驳错落。
静谧的氛围之下,杀机早已悄然蛰伏。
死寂蔓延片刻,屋外死寂的荒草深处,忽然掠来一缕极细微的异响。
声响轻若蚊蚋,不似风声穿林、不似草木摇曳、更不似走兽夜行,反倒像是有人赤足踏过荒草碎石,步伐极轻、落地无痕,带着刻意隐匿行踪的诡秘阴翳。
寻常武者难以捕捉分毫,可屋内众人皆是江湖顶尖高手,耳目通透敏锐,瞬息便察觉了这缕异常。
沁阳眸光骤然凛冽如锋,周身气场瞬间绷紧,握剑的指节微微泛白,压着极低的嗓音警示

有人潜伏在外围!气息阴柔邪异,绝非寻常江湖匪类!
话音未落,窗边孤倾笙身形一瞬掠至门口,黑衣猎猎,眸光锐利如鹰,穿透浓稠夜色,快速扫过整座庭院。
他仅仅嗅了一下飘荡而来的气息,脸色便沉了下去。这套手法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他们师门传承的蛊术。
是我们师门的暗蛊术。

孤倾笙嗓音低沉,带着一丝愠恼

苏阡陌竟然动用了师父留下的手段。
叶子衿骤然停下手中药杵,迅速起身,神色凝重肃穆

专职暗中袭杀的暗蛊师。这类秘术十分阴毒,专门侵蚀人心脉,杀人于无形,极难防备。
与此同时,墨冰寒缓缓睁开双眼。
清冷绝尘的眸底,疲惫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澄澈锐利。
就在屋外蛊气浮现的刹那,他经脉深处蛰伏的血凝蛊,骤然被同源邪气相引,轻轻躁动震颤,经脉泛起细密又刺骨的麻痒。瞬息之间,他便看穿对方全盘毒计。
对方是冲我而来。

墨冰寒语声清淡,却藏着彻骨寒意

来人依靠孤倾笙与苏阡陌那一脉的独门蛊气,刻意扰动血凝蛊,想要强行引爆我体内蛊毒,不费一战,便可让我蛊毒反噬身亡。
这是一场算尽人心、拿捏软肋的绝杀之局。
寻常兵刃交锋,众人尚可联手破局。可对方借着同门传承的秘术精准克制血凝蛊,单凭内力已经很难压制。
休想。

雪宴眸色骤冷,凛冽杀气骤然迸发,身形微移,稳稳将墨冰寒护在自己身后,气场坚不可摧。

有我在此,无人能以蛊术伤他分毫。
就在话音落地的刹那,屋外荒草深处,一缕淡到极致的黑雾无声升腾,顺着破损窗棂,轻飘飘漫入主屋之内。
黑雾极淡近乎透明,无臭无味,凡人根本察觉不到。可落在几人眼中,这缕缕黑雾,便是夺命的瘴气。
黑雾在半空浮游片刻,似有灵智一般,径直朝着墨冰寒的方向聚拢缠绕,丝丝缕缕钻向七窍经脉。
闭气封脉!守住周身穴位!

叶子衿沉声厉喝,语速极快,瞬间取出数枚乌色避蛊丹,飞速分给众人。

这是蚀心蛊雾,出自那一门秘术,专门激化身上已经种下的蛊毒。中招之后心神溃散,根本无从医治。
众人即刻屏息闭气,凝神守脉,封死周身穴位,全力抵御黑雾侵蚀。
唯独墨冰寒,体内血凝蛊本就是那一脉的蛊毒,二者同源相生,完全无法隔绝。
黑雾入体的一瞬,原本被压制安稳的血凝蛊骤然彻底失控。
万千蛊虫仿佛在血肉里疯狂撕咬,剧痛席卷全身,四肢百骸如同被钢针穿刺。心脉狠狠一缩,喉间涌上浓重腥甜。

唔……
墨冰寒身躯猛地一僵,面色惨白如纸,身形踉跄着,险些摔倒。
持续涌出的内力已经镇压不住疯狂翻腾的蛊毒,雪宴清楚,眼下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
她毫不犹豫,抬起左手,指尖用力划破手腕,温热鲜红的血液立刻流淌出来。她一把扶住快要脱力的墨冰寒,掰开他紧抿的嘴唇,将手腕凑到他唇边。
喝下。我的血可以压制这枚蛊毒。

药人的血液天生能够制衡血凝蛊,此刻是唯一能稳住蛊毒的法子。
墨冰寒本想抗拒,可经脉之中撕裂般的痛楚不断袭来,躁动的蛊毒肆意冲撞心脉,他只能被迫咽下那温热的血液。
随着一丝鲜血滑入喉咙,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血脉散开,疯狂肆虐的血凝蛊,稍稍收敛了戾气。
雪宴任由手腕持续渗血,另一只手源源不断输送内力,巩固效果,抬眼朝着夜色厉声喝道
藏头露尾之辈,既然前来,何必躲躲藏藏!

雄浑的喊声震得荒草倒伏。
庭院深处,一名身披黑袍的人缓步走出,兜帽遮住面容,周身萦绕厚重蛊雾。每踏出一步,脚下野草尽数枯萎。

墨公子身负血凝蛊,主子吩咐,借此机会除掉各位,省去入京之后的麻烦。
黑衣人沙哑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
孤倾笙攥紧拳头,眼底情绪复杂难言。苏阡陌仗着二人同门,习得整套控蛊之术,拿来对付他们。他冷声道
是苏阡陌派你来的?利用师门功法对付我等人,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黑衣人并未作答,语气淡漠

血凝蛊被同源气息引动,就算依靠药人之血暂时压制,也撑不了多久,今日必死无疑。
话音落下,黑衣人双手飞快结印,漫天黑雾如同潮水,朝着屋内汹涌袭来。
夜色笼罩的破旧驿馆,杀机已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