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晚风渐歇,残阳穿透层层枝叶,洒落一地细碎金辉,褪去了方才禁军合围的刺骨肃杀,却扫不尽萦绕在众人心头的沉郁阴霾。
苏倾率禁军尽数退去,山林间再无帝王威压,可方才那场以死对峙的惊心动魄,依旧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底,久久无法散去。没人再随意言语,唯有风吹草木的簌簌轻响,衬得这片刚历经对峙的山林愈发安静。
雪宴双臂牢牢环着怀中之人,掌心源源不断渡入醇厚温和的内力,细细梳理墨冰寒紊乱崩裂的经脉。方才墨冰寒以内力反噬心脉、以死明志,血凝蛊被剧烈刺激,此刻正在四肢百骸疯狂窜动,留下难以消解的重创。
怀中人身形单薄,肩背微微发颤,平日里清冷温润的眉眼此刻紧紧蹙着,唇瓣毫无血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哪怕已然卸下所有对峙的戾气,安然靠在最亲近的人怀中,蚀骨的剧痛依旧未曾停歇。
还疼?

雪宴垂眸,嗓音低沉沙哑,藏着难以掩饰的后怕与心疼。他指尖轻轻抚过墨冰寒微凉的侧脸,动作温柔至极,与他平日模样判若两人
下次不许再这般莽撞。皇权可避,争端可缓,唯独你的性命,半点不能赌。

墨冰寒微微睁眼,长长的眼睫轻颤,拂过眼下一片浅淡阴影。蛊毒噬心的痛感丝丝缕缕纠缠不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刺痛,可望着眼前人眼底真切的担忧,他心底却一片安稳温热。
他轻轻摇头,抬手虚弱地攥住雪宴的衣袖,气息轻柔微弱,却字字清晰
不莽撞。方才唯有以死相逼,陛下才会彻底放手。若是留有半分余地,他日深宫桎梏、帝王执念,依旧会缠上你我,永无宁日。

他看得通透。苏倾坐拥天下、权倾四海,一生从未失手,唯独对他执念成魔。寻常退让、辩驳求情,于根深蒂固的偏执而言,不过是虚与委蛇的拖延。唯有亮出宁死不从的底线,打碎帝王所有强求的奢望,才能真正斩断深宫纠缠。
雪宴闻言,心头又是一紧,收紧怀抱将人护得更紧,喉间微涩
我宁可终身漂泊江湖,避世而居,也不愿你以性命为刃,赌一场脱身。


有你在,何处皆是归处。
墨冰寒浅浅一笑,眼底漾开温柔微光,方才对峙帝王的凛冽决绝尽数消融,只剩缱绻柔情

可那些藏在京城的污糟恩怨、血海旧债,不能再逃避。
一旁,孤倾笙负手立在林间青石旁,望着远方绵延无尽的官道,神色始终凝重肃穆。待二人话音落定,他缓缓开口,打破林间静谧

冰寒说得没错,眼下最大的危机虽已解除,但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启程。苏倾退让,是念及一己私情,可朝堂祸乱、皇族奸佞,从未有半分收敛。
众人顺势望去,前方官道笔直延伸,直通千里之外的京城方向。那座巍峨繁华的帝都,是大胤权力的中心,是无数人趋之若鹜的繁华盛地,却也是埋葬无数冤屈、滋生无尽黑暗的囚笼。
此次他们奔赴京城,不止是为了清算世子苏阡陌、苏莫言一众皇族余孽的罪孽,更是为了彻底了结多年前的宗门惨案、江湖浩劫,解开血凝蛊的终极秘密,还给所有枉死之人一个公道。
沁阳走上前来,看着面色虚弱的墨冰寒,满脸关切
冰寒公子,你身子如今这般虚弱,蛊毒动荡未平,要不要先在附近城镇休整几日,养好身子再赶路?京城凶险重重,万万不可勉强。

叶子衿微微颔首附和

沁阳所言极是。血凝蛊每逢心绪激荡、内力大乱便会加剧恶化,你方才强行反噬心脉,已然伤及根本。若是仓促赶路,劳累伤身,恐会让蛊毒彻底失控,后患无穷。
众人皆是忧心忡忡。一路同行至今,所有人都清楚血凝蛊的难缠与凶险,更知晓墨冰寒这些年是靠着惊人的毅力与定力,硬生生扛着蛊毒折磨存活至今。今日一番死战对峙,无疑是雪上加霜。
墨冰寒轻轻挣开雪宴些许怀抱,挺直单薄的脊背,目光坚定望向京城方向
不必休整。旧怨积压多年,拖延一日,便多一分变数。苏阡陌老奸巨猾,党羽遍布朝堂,我们迟一步,他便多一分筹备反扑的机会。

他心思缜密,早已看透局势。苏倾虽已放手,但朝堂之中,以世子苏阡陌为首的逆党势力盘根错节,多年来暗中培植势力、结党营私,甚至暗中豢养蛊师、死士,手段阴狠歹毒。此前数次风波,皆有他们在幕后推波助澜,此番他们奔赴京城,必然早已被对方察觉。
此刻拖延,只会给对方布下天罗地网、设下杀局的机会。
雪宴知晓他心志已定,素来执拗,便不再多劝,只是默默将自身内力持续渡入他体内,稳稳护住他的心脉经脉,沉声道
好,我陪你即刻启程。一路我护你周全,绝不会让蛊毒再乱你心神,也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话音落下,他转身看向众人,语气沉稳有序,已然做好行程安排
即刻动身,日夜兼程,直奔京城。沿途避开繁华州府,走山间官道隐秘前行,规避朝堂暗哨与江湖眼线。孤倾笙熟悉朝堂布局,前路斥候探路;叶子衿精通药理,随时备好解毒护脉丹药;沁阳负责警戒四周,严防突袭。

众人纷纷应声领命,没有半分迟疑。
几人转身看向被绳索牢牢束缚、始终低垂着头的冷月歌。自被擒以来,她便异常安静,没有哭闹求饶,也没有伺机挣扎逃跑,全程沉默寡言,眉眼间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与不安。
冷月歌察觉到众人目光,缓缓抬头,脸色苍白,眸光躲闪,轻声道
我知晓你们要去京城清算旧怨,我……我愿意随你们前往。当年诸多旧事,我虽参与其中,却也是身不由己,我可以指证苏阡陌的诸多罪证。

她语气微弱,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悔意。这些年她依附皇族、助纣为虐,为苏阡陌做尽脏事,手上沾染了不少因果孽债。此前执迷不悟,妄图争名逐利、攀附权贵,可历经数次生死、看透皇族凉薄之后,她早已幡然醒悟。
墨冰寒淡淡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无恨无恕

你的罪孽,自有天道律法、朝堂公断裁决。你若真心悔过,便如实供述所有真相,弥补过往过错即可。
他从未嗜杀,亦不会随意迁怒。冷月歌虽有错,却只是旁人手中的棋子,真正罪无可赦的,是幕后操纵一切、残害无辜、祸乱朝堂的始作俑者。
收拾妥当行装,一行人不再停留,踏着斜阳余晖,踏上奔赴京城的漫漫前路。
官道崎岖,晚风微凉,一路尘土飞扬。
墨冰寒策马缓行,雪宴始终与他并辔而行,寸步不离,时时留意他的神色气息,一旦察觉他气息紊乱,便即刻渡入内力安抚。
一路疾驰,暮色彻底倾覆天地,夜幕缓缓笼罩四野,繁星点点,缀满暗沉夜空。
行至夜半时分,众人途经一处荒僻驿馆,此处地处山林交界,远离城镇喧嚣,破败隐蔽,恰好适合短暂歇脚。
众人下马入驿馆,简单生火取暖,稍作休整。
夜深人静,孤倾笙立于驿馆窗前,望着漆黑夜色,低声开口,道出众人心中隐忧
苏阡陌蛰伏多年,心机深沉,手段阴毒。此次我们主动入京,无异于羊入虎口。他知晓冰寒身中蛊毒、身有软肋,定然会从蛊毒下手,设下阴狠陷阱。

叶子衿指尖轻轻摩挲着随身携带的药囊,神情凝重。血凝蛊之诡秘,天下间能解之人寥寥无几。当年种下此蛊的幕后蛊师,正是苏阡陌的师傅。此人至今未曾露面,仿佛隐藏在迷雾之中。而这位神秘莫测的蛊师,则极有可能是苏阡陌手中最强大的底牌。
暗处的暗流早已汹涌澎湃,看似平静的前路之下,藏着无数致命杀机。
墨冰寒静坐灯火旁,闻言缓缓抬眸,眼底清冷凛冽

躲无可躲,便坦然迎之。多年旧怨,今日启程,便是终局。无论前路何等凶险,我定要拨开京城迷雾,查清所有真相,让罪者伏法,让冤者昭雪。
灯火摇曳,映着他白衣清冷的身影,也映着他眼底无惧风霜、不负初心的坚定。
前路漫漫,风雨将至,京城风波,已然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