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2 任你依靠

“他病期间的表现有什么特别的吗？”

“……没有，他一直都很稳定，淡淡的，可是……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在下一秒突然崩溃……”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突然崩溃了……

“伯贤呐。”

“嗯。”

“我听说，人在微笑的时候是不会呼吸的，你要不要试试？”

“……好啊。”

他轻轻勾唇，笑了。

笑得好温柔，好温柔，一下子晃了我的眼。

我突然就很想哭，很莫名。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露出除了那淡淡笑意的一个笑容。

那是我一生中，唯一一个，想要不顾一切留住的笑容。

却突然就想起一句话：世界上有两种罪，你笑是一种，不笑是另一种。

可是尽管我把一切能做的都做了，他的病情还是不见好，他的自残越来越严重了。

在垃圾桶看见带着血的铁皮，带着血的削尖木头，甚至那一段时间，我看见桌上的一个叉子，都会神经紧张的颤抖。

我一个人在厨房里无声痛哭，但还是挽救不了一颗早已失去活着的力气的千疮百孔的心。

我强撑着笑容陪着他度过一天又一天。

终是在一个冬天的晚上，一切都结束了。

“你可以，帮我拿一下我的小提琴吗？”

“……好……”

我心里一抖，几乎是绝望的，走过去拿出他的那把小提琴，我永远都不想再回想那几步，我走的有多煎熬。

一步一步，几乎每一步都砸在我慢慢破碎的心上。

我知道了，他的意思。

真的……没办法了吗……

“在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在想，你一定欠我一支舞。”

他淡淡的眼神落到我身上，竟也漾出一圈圈除了那一成不变的情绪以外的感觉。

如果可以的话，就称其是……真的温柔宠溺吧。

他轻轻弯腰，伸出一只手手，双眸看着我，那样好看的眼睛，那样一双，让我第一次看见就彻底沦陷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穿着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黑大衣，披着头发，包裹着一颗遍体鳞伤的，深爱着他的心。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陌生的一切里，谁又能知道，我会无可救药的爱上他，自找心碎呢……

可是偏偏，这就是那所谓，忐忑的人生吧。

你真的无法想象，深爱一个人，在此刻我的心情是这么样的。

房间里放着一首老旋律的曲子，轻轻的环绕在耳边。

我靠在他肩头，与他十指相握，轻轻的一下一下，随着音乐摇晃着身子。

他微凉的脸庞紧贴着我的，我早已泣不成声，沾湿了他的肩头，他温热的呼吸清浅，又微弱，打在我耳畔。

“后悔吗？”

“……后悔什么呢？”

“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永远都不会后悔，我认了。”

我们的声音很低，低的只有贴近对方的嘴唇才能听见。

……

“边伯贤，我有话对你说。”

“是什么呢？”

“我人生中有过很多个后悔的事情，但是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不要让自己后悔了……真的……”

“边伯贤，我爱你。”

“我爱你，你听清楚了……”

“我爱你，请一定要记住……”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

他半阖着眼眸，温柔的笑了，双手捧起我的脸，我们额头相抵着，感受对方的呼吸。

我早已满脸是泪水，却还是努力睁大眼睛，泪眼朦胧的看着他，不舍得错过看着他的每一瞬间。

他笑着看着我，轻轻吻上了我颤抖的嘴唇。

轻飘飘的一吻。

就像他轻飘飘的来到我的人生，轻飘飘的走了一遭，又轻飘飘的即将离我远去一样。

“我想听听你拉我们第一次见面那首曲子。”

“好啊……”

在那个不大的出租屋内，偶尔传来外面飘雪的风呼啸声，不刺耳。

袖子外的手没有那个秋夜那样受冷，却抖的比那厉害多了。2

他静静的坐在对面，微微仰头望着我，神色那么温柔眷恋。

8

小提琴有些微冷的琴板贴在我脸一侧，深吸一口气轻轻闭上眼睛，拉动琴弓……

有些忧伤的小调子响起，我感觉，仿佛回到了那个秋夜。

那个凄冷的秋夜，那个初见他忧郁眼眸的秋夜，那个听我拉完一首曲子的人的秋夜。

那个我一辈子，穷尽一生都忘不掉，都想挽回的秋夜。

……

第二天，敲门没人答应。

砸门没人答应。

叫喊没人答应。

我颤抖的掏出备用钥匙，打开他的房间门。

入目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安静的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窗户开着一半，零零撒撒的雪花飘进来，落到他的头发上，睫毛上，眉毛上，却没有融化。

再也不会融化了，他那比雪还冷的肌肤。2

他走了，走的很安静。

他怀里抱着一个小提琴，有些掉漆，有些老旧，有些尘埃，他一只手垂落在一侧，手里握着一个……琴弓。

一个，带血的琴弓。

殷红的血没有什么流动性了，滴滴答答顺着琴弓偶尔滴落那么一两滴粘稠的红色。

他的喉咙割开了一个口子，鲜血来源于那里。

他，用琴弓割喉自杀了。1

他的头微微仰着，一双漂亮的黑眸睁着，没有了半点生机，光亮，但是格外淡然，比原来的那种淡然，多了几分……淡然。

他鼻头红红的，嘴唇没什么血色，但是唇边带着一丝笑容。

一丝，解脱般的释然笑容。

没有了那种窒息的忧郁，牵强，只是一个笑容。

只是一个，他边伯贤真正的笑容。

雪花还在往房间里飘着，落在他青色的脸上，窗外的光线格外亮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雪的缘故。

那一抹唯一投射进来的光，掉在他眼眸上，照着纤长的睫毛上的点点雪晶，投射在眼睑一片小小的阴影。

可真像一个不染尘世的小天使呐。

我颤抖着嘴唇，嗫嚅了半天，视线模糊的很。

那次我才知道，原来人伤心到了极点，连泪都流不出眼眶。

原来是这种感觉，这种，窒息般的痛。

我不敢放声大哭，因为我怕，我怕惊扰到我的神明走向自由。4

……

边伯贤视角。

第一天。

我望着她，她从看到我的尸体以后的失魂落魄，撕心裂肺。

我感觉到了难过，真的挺难过的。

原来我还能有这种感觉。

我一直跟着她，陪她倒在床上，看她恍惚的一直流泪，轻轻替她抹掉。

抹不掉，碰不着。

第二天。

她买了一捧很鲜艳的玫瑰花，她的眼神那样无神恍惚。

这捧花其实对她没有任何意义，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买。

它们很美。

我静静的坐在她对面，与她长久的对视。

良久，她眨了一下眼，眼眶里装满的晶莹落了下来，顺着她的下巴掉在木桌上。

她失神的就那么坐着，一整天。

一整天。

第三天。

她穿着那件黑色大衣，将他的那把沾有血的小提琴，和他的其他东西收拾到一个纸箱子里，用胶带封住。

她带着这些走出了门。

那是她这三天一来第一次走出那个屋子，外面来的晴空对她来说很突然。

鞋子踩在一层挺厚的雪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微声响。

她坐上了公车，我坐在她身侧，伸手握住她的手。

一路安静的到达终点站。

路程很远，到了的时候已经是太阳落山的时候了。

她带着箱子来到那个没什么人，只有一片郊荒地个一棵不知什么品种的干枯老树下，把箱子埋入土里。

做完这一切，她微微扭头，与背对着夕阳的我对视上了。

他笑着看着她，她也扯出一个笑容

谢谢你啊，傻瓜，谢谢你陪伴了我最后的时光。

谢谢你说你爱我，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爱我的人。

谢谢你对我的到来，让一切，都不是那样悲怆了。

讲真的，那个秋夜，我不后悔停留在你面前。

你的曲子很简单，但是很好听，你应该多自信一点点。

你的一切都很好，是我没有福气，对你负责。

再见了，我的女孩。

……

夕阳下，火红的光包围住了他的身子，带着最后温柔的笑容，一点点，一点点消散，随着一缕悠悠飘来的风烟消云散。

她抹了抹眼泪，那个虚渺的身影不见了，仿佛从来没有来过，跟着一缕风，不见了。

但是她觉得，好美。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真的很好看，很安然，很真实的他。”

“我也会铭记一辈子。”

任你依靠——终。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