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六）

（六）真的不应该下山吗？

栎阳常氏家主常萍某日带着几个家人出门夜猎, 半月有余，忽然在途中接到噩耗, 匆忙赶回。悲恸过后, 只查出是被人恶意破除了他家的保护阵，纵入了一批凶残的恶灵，除此以外，一头雾水。

恰巧晓星尘等人路过栋阳听闻此事，当即主动应承此事, 为常萍探求真相。

一个月后, 终于查出了灭门凶手。

凶手对他们来说有些面熟——夔州薛洋。

薛洋似乎与常萍的父亲有过一些嫌隙，叫他记了数年。出于报复和一些其他理由，促使他做下了这桩惨案。

查清真相之后，晓星尘横跨三省捉住了仍在逍遥得意和人打群架的薛洋，并将他扭送到大庭广众之前，阐明始终，要求严惩。他将证据列得清清楚楚，绝大多数的世家都没有异议，只有兰陵金氏极力反对。

此事在仙门百家引起巨大轰动，甚至惊动了原本与此事无关的赤峰尊聂明玦。

在这位赤峰尊也介入后，兰陵金氏终于松了口，当百家面说是要自清门户，但背地里仅仅只是把薛洋关进了金麟台的地牢，并未和承诺的那样。

性子急躁的赤峰尊听闻了，又为此事跑了好几趟金麟台，但兰陵金氏不愧是脸皮最厚的世家，眼见着霸下都要架在脖子上了，居然还想和他打马虎眼，气得他直接抛了个最迟处决薛洋的期限。

不过说来也奇怪，这期限还未到，聂明玦自己就因为练功走火入魔自爆身亡了。而他一死，兰陵金氏家主金光善就更加明目张胆的包庇他家的客卿，屡屡想要把他从大牢里提出来。最后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让常萍改口，让他在百家面前公开承认薛洋是无辜的。

真是让人出意料，王月容也是没有想到自己重游金麟台是出于这种情况。

此时他们三人也缺了一位，宋岚是出于个人原因近期要回趟自己求道的道观，故而没有和师兄妹一起过来。

虽然宋岚给他们的理由是他师傅来了封书信要求他回去一趟，但王月容知道他会赶回去的大部分是想念一个好友了。

虽然宋岚看上去很高冷，对什么事都很冷漠，但就算是像王月容这般粗枝大叶的人也能察觉到他的内心很柔软，那是一种与晓星尘不一样的温柔，这也难怪两人会成为挚友。他很少会主动和他们提起自己的事，但为数不多的几次吐露心声，王月容都记得清楚，隐隐约约也猜到了他从不吃鱼肉的原因，都是和他的那个特殊的朋友有关吧。

晓星尘特意跑了趟金麟台，去劝说常萍回心转意，可惜无果，正离开时又金光瑶拉了过去，王月容不知道他们要说些什么，但好像兰陵金氏想拉拢他的师兄，劝他留下来当客卿。她不清楚这是福还是祸，但她知道自己能做的是完全信任自己的师兄，无论如何都要跟着他，他要留就留，他不想留就继续和他一起云游。

毕竟晓星尘就是她的一切啊。

王月容自从那次清谈会后，就一直很期待着能有机会再来金麟台，但现在她又来了，可却没了先前的兴奋和激动。就连见了到时常挂在嘴边吵着要再见一次的苏未辞，她都提不起兴致。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也有一阵子了，在此期间苏未辞孩子都生完了，气色也比起上回王月容见到时好了很多，这让她看起来比先前还要娇艳动人。

苏未辞见到她第一句便是，“你们不应该下山的。”

王月容很是困惑，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正思索着该和她说什么，苏未辞便接着道：“你们也不该为了薛洋和常家的事跑上金麟台来，这一趟根本就是白跑。”

王月容脱口而出道：“为什么啊？阿辞姐姐，我们真的不能就这么放了薛洋。你这么善良，肯定也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吧，所以拜托你能不能去求求敛芳尊帮帮忙，我相信他也会帮我们的吧，毕竟他当年可是射日之征的大英雄啊。”

苏未辞道：“抱歉啊，这个忙还真的帮不了，这件事没有转机了，除非……”

见她突然停了下来，王月容被她吊起了胃口，连忙催促着她快说，苏未辞靠近了她几分，用只有她们俩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除非现在有人去杀了金光善，那么这金麟台不论是金子轩还是金光瑶的，只要不是金光善的，那这薛洋定是留不住了。要么就是让聂明玦起死回生，让赤峰尊管这事。不过你觉得可能吗？”

王月容声音有些颤动，显然是被苏未辞吓到了，“阿辞姐姐你在说些什么，我不明白，我觉得敛芳尊去劝他的父亲还是可以……”

苏未辞道：“这事金子轩去了，一句话都没说就被轰回来了，你还指望金光瑶能办成？他没被金光善大卸八块就不错了。”

王月容道：“没有那么夸张吧，敛芳尊不是金宗主的儿子嘛，都说虎毒不食子啊。而且敛芳尊那么优秀，金宗主把他认回来，铁定是十分喜欢和赏识，才会想到把他认回来吧。”

听了她这番话，苏未辞笑了，虽说佳人一笑让人痴迷，但此时的王月容却不自觉的毛骨悚然。

“妹妹，我该说你什么好呢，你就算是再天真也该有个度吧。你这样真的会让我不得不怀疑你是不是一直在和我演戏。金光善要是真的重视这个儿子，那么他该叫‘金子瑶’，而不是‘金光瑶’，我说的你懂吗？”

王月容只觉得今日的苏未辞好像变了一个人，不由而生的一阵抵触感。

对方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淡淡扫了她一眼，问道：“你是不是怕了？觉得我现在的样子很可怕？别惊讶，其实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不过平时没有表露出来罢了。对了，我要不要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啊，我的夫君他也是这样的，所以说我们还真的般配，都是一样的表里不一，不过也好谁也没有嫌弃谁过。”

见王月容眼瞳放大，一脸不相信的模样，苏未辞便道：“你说你很喜欢听些街头巷尾的传闻，金光瑶那些什么所谓的传奇经历，想必外头都说烂了吧。你听的时候就没有想过吗？他真的是忍辱负重潜伏在温家的吗？他真的是为了正义而参加射日之征的吗？他能有如今的地位，手上怎么可能不沾血，心怎么可能会干净。要是他若是真的有传闻里那么正面，那他现在还是叫孟瑶。”

王月容不语，咬着下唇，眼神有些迷茫。

苏未辞问道：“那你觉得我怎么样？你觉得我干净吗？”

王月容犹豫了片刻后，坚定的点点头。

可苏未辞却道：“你看来还蛮喜欢我的嘛，但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金光瑶那么一个多疑敏感、城府极深的人，你说要是没有点手段和心机，哪里能把他的心给抓得牢牢的。但是你看他现在被我吃的死死的，从来不会正眼去瞧其他女人，甚至是到了没有我都快活不下去了。”

王月容道：“可是阿辞姐姐你不是也很爱敛芳尊嘛。”

苏未辞道：“对啊，我很爱他，也离不了他和阿松，要是没了他们，这世间真的就没有什么好留恋了。现在想想我也是太傻，才会着了他的道。”

王月容道：“我不清楚你今日要和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但我有点被你吓到了。”

苏未辞道：“吓着了？其实我就是想把你吓着。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们都不是你们想象中那般干净，这金麟台上的人也好，这仙门百家内的人也好，都没有一个是干净的，连世家道德楷模的姑苏蓝氏也是，人心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复杂和阴暗，你和晓星尘太干净了，永远不会明白的，你们受不住的。”

王月容道：“说到底，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告知师兄，让他知难而退，不要再插手这件事？”

苏未辞道：“就是该这样，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你们这样一味的追究，只怕是会惹祸上身。薛洋他就是个疯子，疯的不清，像他这类疯子最记仇了，说不定已经对你们怀恨在心了，我不知道他打算对你们做些什么，但我知道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王月容无畏道：“有我师兄在，我才不怕。他一个恶人是永远也战胜不了我们正义的一方的，你们这是在纵容犯罪。”

苏未辞见她不听劝，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道：“别这么看不起我们，像你们这种一直生活在阳光的孩子不会懂的，没有人生来就想在泥潭里打滚，而是我们根本就别无选择。其实有时候挺羡慕像你们这种人，虽然傻了点，但真的天真的可爱，有着我们早就没了的东西。”

末了，苏未辞和她道：“希望你和晓星尘傻人有傻福吧。”

晓星尘最后还是谢绝兰陵金氏一切好意，执意不留下，王月容自然也是支持他。

回去路上，王月容一路都很沉默，晓星尘以为她是对薛洋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而生气。

一般王月容真的生气了，谁也不搭理，话会突然变少。

正当晓星尘想着怎么开导她时，她突然道：“师兄，我现在觉得山下一点都不好玩，我们能不能回去啊？我想其他师兄师姐了，还有师尊。”

晓星尘苦笑道：“可是我们和师尊保证过了，再也不能回去了。”

这时王月容才想起师尊在他们下山前的劝告，师尊说山下的世界她看不懂。既然连师尊都不懂的东西，她又怎么会想清楚。

王月容失落道：“真的就不能回去了吗？师兄，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好害怕，我怕以后还会发生这种事。”

晓星尘道：“是我不好，不该带你下山的，我就知道你舍不得那里的。”

王月容摇摇头，她怎么舍得怪罪她的师兄呢，下山本来就是她心甘情愿的，她怎么舍得让她的师兄为此心生内疚呢，于是像儿时那样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了晓星尘，把脑袋埋进他温暖的胸膛里，用行动表明她才没有怪他。

就像苏未辞说她已经离不开金光瑶那样，王月容也是离不开晓星尘。

因为她中了一种毒，世上没有什么良药可解此毒，中毒者只有一直吸食此毒才能续命。要问是何毒这般厉害，此毒名叫晓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