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那是1995年的一个深秋，偶尔有几个中午就会很热，可晚上则很冷。

北方深秋的冷。

那种刚刚从浴室出来，忽然被吹凉风的那种冷。

那种感觉衣服在身上逛荡，凉风一股一股，从四处向身上钻的那种冷。

晚上九点多，我在公交站牌下，裹着衣服，磕着牙，等着

330路，

最后一班

公交车。

我是一个北漂，和大部分来北京谋生的年轻人一样。感受着北京深秋的冷，北京北风的烈，和北京对外来人那种特有的冷漠。

“噗嗤……”公交车特有的气动开门声过后。一辆公交车停下来。我侧头看了一下车前的号牌，330。

一股北风吹过，夹杂着尘土和枯黄的树叶。围着公交车打着转儿飞过。

“噗嗤……”公交车门关上，我递给女售票员两块钱。随着车的启动，我晃荡着身子向后走。

因为是最后一班车，车上的人，特别的少，车里光线昏暗。我走了几步，就在一个老太太身后坐下了。老太太头发花白，一脸的和蔼。可脸上却带有北京人特有的那种高傲。

就是那种她随时会喊出一声:“小李子……”我接一声“嗻！”的那种感觉。

走过老太太身旁的时候，我对老太太笑了一下。老太太就那样高傲地回着头，看我坐下来。

车的最后面，坐着一对情侣，两个人抱的紧紧的，尽量向车角上，黑影里挤。伴随着公交车咯吱咯吱的响声，他们俩在后面，时不时传出那种吃柿子，又是啃，又是嘬的声音。

330是从圆明园开往香山方向，路上越走越是昏暗，最后就只剩下路旁的路灯，透过车窗一晃一晃地。刚过了北宫门。司机一脚刹车把车停下来。

“噗嗤……”车门打开，先灌进来一股凉风。接着就是两个人架着一个人，上了公交车。

其中两个穿的是清朝的衣服。被架着的那个，低着头，看不清样貌。

售票员接了钱，职业性地喊着:“下车的到后门，买票的往后走，别当着过道。”

凡是坐330的，对这种奇装异服的打扮，没有人会感到奇怪的，这附近有个影视基地，各种的演员，穿各种的衣服，坐车的多了去了。

经常会看到明朝的皇帝，带着清朝的妃子，后面还跟着个日本鬼子。

车门关上，车又开动了，三个拖拽着从我身旁经过，先是闻到了一股子酒气，可在这酒气中，似乎还带着一股子腐肉的臭味儿。

我不禁捂了一下鼻子。

可能是被上了的风吹了，也可能是被这三个人身上的臭气熏了。坐在我前面的老太太，在昏暗中，嘴角哆嗦了一下。

拉着京腔开了口:“好好的一个北京城，没让八国联军糟蹋没了，可可让这群孙子给嚯嚯烂喽！”

我知道，老太太这是嫌弃这后来的三个人喝了酒上车。可她后面的话可就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要亲热，回家切！这是公交车，不是你家被窝。这是嫌被窝风不大嗨！

虽说处对象不犯法，可用不着坐车上围着北京城转着圈的显摆嗨！”

老太太这招声东击西，把后面一对情侣整得措手不及。男人听了立刻高声回呛老太太:“咋嗨说话呢嗨！管你什么事嗨！要不是你岁数大……”

老太太毫不示弱:“岁数大怎么了？我自己没求没借，一天天自个儿长的……孙仔……我要是这菇娘她奶奶，早过去一嘴巴子抽她了！什么玩意儿……没羞没臊的！”

男人还要和老太太争吵，那个女人却喊着:师傅停车。又拉又拽，把男人拉下车。

男人下车后，用女人给他捂着，还剩半拉的嘴，和老太太斗:“老太太诶，你自己坐吧，您老岁数大了，坐一天少一天嘞！”

老太太起身还要斗嘴，门“噗嗤……”一声关上了。

见车要开，我赶紧扶着老太太坐下。

因为刚才的争辩，老太太有点喘，还有一点哆嗦。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竟然恶狠狠地说:“看什么看！年纪轻轻不学好！”

我一愣，这老太太直接就是得了狂犬病啊！逮谁咬谁啊！我尴尬地看了看售票员，售票员撇了我一眼，一脸的云淡风轻，一副管我屁事的样子。我又回头看了看后面上来的那三个人，他们其中一个还是低着头，另两个站在那人旁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就像是摇摇铃铛，就会抬起胳膊，跟着蹦的僵尸一样。

老太太的嘴，就像拧滑了丝的水龙头一样，一发而不可收拾。各种的污言秽语，带着特有的京腔，一股脑的泼向我。

我不知道是自己在异地待久了，学会了忍让，还是因为心疼那两块钱的车票钱。我叹了口气，自认倒霉，提着包后退了两步，离老太太远一点坐下。惹不起咱躲得起。

没想到老太太见我让步，竟然颤巍巍站起来，也不顾车晃动，追了我两步，一手扶着我前面的座椅，一手指着我说:“你说，是不是你掏了我的钱包。偷老太太的棺材本，你是不是丧阴损德。”

这次我可不能忍了，也知道其他人靠不住。只好自己瞪着眼对老太太喊:“奶啊！你可不能倚老卖老，血口喷人啊！”

“我血口喷人，就你离我近，我钱包没了，不找你找谁？”

我也急得站起来，两手胡乱地拍着自己身上的口袋说:“那有啊！你翻！”

前面的司机高声喊了一声:“吵什么吵！要吵下车吵。”

“对！”老太太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对司机说:“停车，我们下车，到派出所，有说理的地方。”

“去就去，干屎还能抹身上！”车停了，车门打开。我在前面走，老太太紧紧抓着我的胳膊，跟着我下了车。

我下车就喊:“派出所在哪里？”老太太慢悠悠从车上迈下来，还没等站稳，就对我轻声地说:“嘘……你先顺着我的手看。”

她的手指向我们刚刚下来公交车，从公交车的后门看上去，在车里的灯光下站着的两个男人被风吹起的袍子一闪，那两个人，竟然没有腿。身子就那样直挺挺地飘着。

两个人好像发现了我们在看她，慢慢地转过那没有表情的脸，盯着我们。

“噗嗤……”车门关上了，公交车又晃晃悠悠，咯吱咯吱的开走了。

北京的夜真冷，一阵风吹的我，打了一个哆嗦。

我缓过神来，赶紧去找刚才拉我下车的那位老太太。

老太太正缓缓地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着。我赶紧追了过去:“奶啊！我送你回家吧！”

老太太也不回头，摆摆手说:“不用了！哎！我救不了所有人啊！”我又回头看了看已经远去的公交车。

“赶紧去报警吧！”老太太边走边说:“如果他们信，或许他们俩，还有救！”

“哎！”我一路小跑，找到了派出所，冲了进去。

说完情况后，一个警察一本正经的对我说:“我们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一般情况下，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第九章 公交车

第九章公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