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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罗刹往事(下)

生灵自由

“原来如此……”天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原本下意识紧握的拳头也松了开,“与我先前所知,确实大有出入。看来此番若能回去,少不得要请老军师督促教委组,好生整改一番历史教科书了。”

  “哦?你这就全信了?”莫格里眉梢微挑,眸中掠过一丝玩味,“你我相识不过半晚,就不怀疑我是编造故事,故意诓取你的信任?”

  “疑心自然有过,但直到……我看见你的眼睛。”

  天罚咧嘴一笑,笑容里有种粗粝的坦然,同时抬手虚点向莫格里的双眼,“若英雄王哈努曼仅是虚构出来的传说,那么在提及他时,你眼中绝不会燃起如此闪烁的憧憬之光。况且,我一介外人,于你并无利害牵扯,扯这弥天大谎,于你何益?所以,我选择相信大王。”

  当然,心底另一个声音却不忘无声嘀咕道:就凭眼下这境况,真的有可供自己挑选的余地吗?我若敢说半个“不”字,怕不是立刻就要被你拉出去咔嚓了吧……然而,这念头终究只是一闪而过,未形于色。

  纵然如此,他的回答倒也确实换来了路易王一个浅淡却真实的微笑:“你这家伙,倒生了一张巧嘴,这就开始想着撩拨本王了?可惜,本王不吃你这套。”莫格里摇摇头,语气带着些许调侃,并无真正的怪罪之意,“不过,确也可惜了……似你这般人才,竟落在了保护区那边,不能为我所用。否则,待本王将来亲政之后,定要在后宫里给你留个宠臣位置,专司给本王讲些冷笑话解闷。”

  啊?!天罚猝不及防,差点将手中的酒杯掷了出去。他万没料到,自己一句搪塞之语,竟意外窥见了路易王某些……不同寻常的偏好。但惊愕之余,心思敏锐的他仍然精准捕捉到了对方言辞间一丝极其细微的异常——

  “将来亲政以后?”天罚稳住心神,试探着问道:“也就是说,大王您……至今尚未真正亲政掌权?”

  “正是如此。”莫格里并无丝毫隐瞒之意,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我如今的处境确有几分尴尬,与其说继承了父亲的王位,不如说是……借由父亲残存的威望,被临时推至台前用以服众的傀儡罢了。平日朝会议事,重大决断,我多半只是过过耳。真正执掌权柄、主导乾坤的并非是我,而是……”

  话至此,他忽然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声音戛然而止,随即又警惕地扫视四周,再次确认这简陋的石室内除却自己、天罚与侍立一旁已有些昏昏欲睡的阿噗以外,再无第四双耳朵。天罚也心念电转,白日大殿上群臣噤若寒蝉的场景瞬间串联起来,他了然地点点头,压低声音接道:

  “真正主导一切的,是那只老金丝猴……金猊大人。我说得可对?”

  “没错,正是如此。”

  这次接话的是阿噗。他似乎被骤然点破的秘辛惊醒,揉了揉惺忪睡眼,瓮声瓮气地代为回答道:“金猊大人是金丝猴一族的领袖,亦是先王最倚重的左膀右臂,早在十多年前的班达尔统一战争中,他便倾力资助先王。与其说他们是君臣,倒不如说是……投资与被投资的合作关系。投资既成,回报自然丰厚无比,长久以来,金猊大人在我国权势熏天,威望仅次于英雄王,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毫无意外,先王真实身份的内幕,他自然也一清二楚。”

  “父王战败身死后,也正是金猊大人力排众议,压服所有反对声音,一手将我推上这王座。为巩固威信,他有意延续了对我和父亲身份真相的隐瞒,并将我塑造成另一个威武雄壮、战无不胜的‘路易王’形象。大殿上,那能移动手臂、转动头颅的王座,便是出自他的手笔。”莫格里顿了顿,指尖轻触喉前那颗红宝石:“包括此物,亦是金丝猴一族祖传的魔道之石,佩戴者可随心所欲改变声线,譬如这般——”随着他心念微动,宝石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微光,原本的清越嗓音瞬间化为白日殿上那粗犷雄浑的怒吼。

  “啊哈,金猊大人为大王,当真是殚精竭虑、用心良苦啊。先辅前王,再扶幼主,如此忠臣,无论置于何国,皆乃社稷之福。”天罚嘴上奉承,心中却雪亮得很。他清晰地察觉到,无论是莫格里还是阿噗,在提及金猊时语气都平淡得近乎冷漠,与先前谈及英雄王时的敬仰截然不同。这其中必有蹊跷。

  “不,你错了。”果不其然,阿噗再次抢言,声音里带着压抑的不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金猊大人的种种安排,归根结底皆是为己谋私。他骄横跋扈已久,专断独行、目中无物,不仅苛待同僚与部属,昔日里甚至常因意见相左而当众顶撞先王,此乃众人皆知之事。自退守这班达罗格以来,他对权势的贪欲更是变本加厉,之所以甘愿扶持大王,无非是忌惮先王余威犹在,恐贸然篡位招致举国反对罢了!扶立一个傀儡大王,既能堵住悠悠众口,又能以托孤重臣自居,借此独揽大权、党同伐异!不瞒您说,这才几年光景,朝堂上先王时代的老臣,都已被排挤得差不多销声匿迹了!全国上下,但凡紧要职位,几乎尽数被他的亲信爪牙把持,大王的诏令若不经过金猊大人之手批阅用印,甚至……连这王宫都出不去!唉,英雄王呕心沥血缔造的班达尔·洛格,硬是被那老东西弄成了他随意拿捏的玩物!若先王在天有灵,见得如此光景,不知该何等痛心!”

  “我本不在意这些的。”莫格里双手托腮,双眼凝望着摇曳的烛火,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我自知年幼,资历浅薄,无治国理政之才,更无法像父亲那般成为留名青史的英雄王。倘若金猊大人真有能耐继承父亲遗志,励精图治,带领国家走向复兴,莫说任由他专权,便是将这王位拱手相让,我亦心甘情愿。但是,他做不到,甚至恰恰相反,他的所作所为,正在将父亲含辛茹苦缔造的这个国家亲手推向毁灭的深渊!失去故土流亡至此,班达尔·洛格国力早已大不如前,正该休养生息、积蓄力量,避免无谓争端。可他偏要反其道而行,穷兵黩武,妄想效仿我父亲,以赫赫战功为自己攫取更多权势与威望。于是,便有了先前贸然出兵常洛,同时与犬族、保护区双线开战的愚蠢之举。”

  莫格里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随即抬头,目光灼灼地盯向天罚。

  “现在你该明白,为何在日间朝会之上,他执意要将你与狼女王一行尽数处死了吧?”

  天罚缓缓点头,面色同样凝重:“是。既然金猊大人决意与保护区全面为敌,那么身为战俘的我们,便是他杀鸡儆猴、扬名立威的最佳道具。我反正贱命一条,死了便死了,无足轻重,可若他当真对狼女王痛下杀手,那便等于彻底断绝了班达尔与保护区之间任何议和的可能。以贵国眼下的国力,绝无可能同时应对来自犬族自治领与保护区救亡组织的两面夹击,身处绝境退无可退,一旦开战,必是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届时,不仅班达尔·洛格恐难再作为独立王国存续,甚至还极可能……有全族绝灭之危!”

  “班达尔·洛格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仇恨是火,能取暖,也能焚尽一切。金猊大人只想把这火烧得更旺,哪怕烧掉整个塔卡尔森林,烧掉班达尔的未来。可我知道,北方的犬族,还有他们背后的人类,才是魔大陆所有原住民的共同威胁,与他们相比,保护区的狮子或灰狼,至少……曾经是盟友。内斗不休,只会让真正的敌人捡便宜。”莫格里无声地抿紧了嘴唇,尽管他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那眼眸深处翻涌的悲痛、愤怒与深深的无助,依旧被天罚敏锐地捕捉到了。“父亲曾多次嘱咐我,为王之道不在杀戮,而在让子民能看见明天的太阳。他让我今后无论如何……都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国家,这是他毕生心血所系,亦是实现他解放所有被压迫生灵最终愿景的重要基石。为了父亲,我绝不容许金猊如此胡作非为,糟蹋他所珍视的一切!但是……我能力不足、势单力薄。反观金猊,打的却是‘为先王复仇雪恨’的旗号,以此搪塞众口、笼络人心,反倒是他占据了道德高地。若依常理,我根本无能为力,所以……”

  他重新看向天罚,目光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需要一个变数。一个能打破眼下僵局,让班达尔·洛格有机会跳出仇恨轮回、看向真正威胁的变数。而你……天罚先生,你就是这个变数。”

  “我?”天罚指着自己鼻子,难以置信。

  “对,你。”莫格里肯定地点头,“你不是救亡组织旧部,对当年的恩怨一无所知。你身手不凡、有勇有谋,能从塔卡尔外围一路闯到王都。最重要的是,你是狮族储君殿下派来的使者,你的到来,本身就是一个意味非凡的信号。金猊大人想杀你,就是为了掐灭这个信号,彻底关闭与保护区的和谈之门,而我之所以要保住你,则是希望通过你重新接上这根线。在此,我恳求你的帮助。因金猊大人的独断专行,整个班达尔·洛格已经被绑上一辆破洞百出、濒临散架的战车,正朝着最终毁灭的悬崖一路飞驰。为了阻止这一切,我需要更多的助力,尤其需要你们保护区方面的介入与承认。”语毕,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为此耗尽了所有气力,转而重新拾起了面前的酒杯。

  “原来……班达尔·洛格竟已至如此地步!”

  天罚闻言,竟似比莫格里更加激动,他一拍桌案霍然起身,面色也因激动而泛红,声音铿锵道:“大王!我天罚身为保护区使者,为大局计,绝不能坐视事态糜烂至此!我谨代表狮族储君漂亮男孩殿下,愿全力支持并配合行事,大王但请吩咐!若是需要援兵,我今夜便可设法潜出,疾返常洛,联络我家储君殿下与灰狼盟友,发兵深入此境,与陛下里应外合、共诛国贼金猊!”

  “天罚先生愿予信赖,本王感激不尽。”莫格里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轻轻放下酒杯,抬手示意激动不已的剑齿虎重新坐下,“然则此事,非凭一腔热血可解。班达罗格内外遍布金猊眼线,密林中陷阱暗哨星罗棋布,奉命随时准备处决你的士兵更不知凡几。一旦离开王宫,即便本王有心护你,怕也是力有未逮。更何况,纵使你真能顺利带回常洛援军,金猊大人……他便会束手就擒么?军队系统,金猊势力渗透尚不算深,但其侄金氅仍掌握着一支不容小觑的兵马,加之金猊大人自身蓄养的死士私兵,想要短时间内速战速决,几无可能。退一万步讲,就算援军真能突破重重防线,将他逼入绝境……”莫格里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天罚,“他手中,尚有狼女王为人质,届时你又当如何?”

  “这……”天罚的一腔热血如同被浇了盆冷水,瞬间清醒大半。他讪讪地重新坐下,暗自懊恼自己这老是容易上头的毛病,“大王思虑周详,是我鲁莽了。那么……大王想必已有成算?”

  如他所愿,桌对面的莫格里微微颔首。

  “这便是我今夜请你前来的缘由。明日早朝,照例将于大殿商议如何处置你。届时,我会将你带至殿上,以平息众议为名,做出‘最终裁决’。具体内容,暂不便透露,但望你心中有数,提前做好准备。若金猊执意要将你处死,我便以此为由,当庭……”

  莫格里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抬手,以掌缘在自己颈前轻轻一划——当庭格杀?!天罚不由得心头一震,看向莫格里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敬意。到底是英雄王之子,果然并非凡俗。

  “大王深谋远虑,在下佩服!”天罚由衷赞道,但随即眉头又微微蹙起,“只是……若我没记错,日间朝会时,金猊身侧总有亲信护卫随行,人数虽不算多,但对付阿噗将军及其几位山魈兄弟,怕也是绰绰有余。况且大王也说过,宫殿内外遍布金猊爪牙,班达罗格城外还有金氅的大军虎视眈眈。敌强我弱,若金猊决意与大王拼个鱼死网破,又当如何?”

  “这些,我自有计较。”莫格里冷笑一声,朝一旁的阿噗打了个响指,“阿噗,本王先前交代你办的事,如何了?”

  原本又在偷偷打盹的阿噗一个激灵,连忙丢开撑着脸颊的酒坛,挺直腰板毕恭毕敬道:“大王放心,俺全都办妥了!早些时候,俺已安排可靠人手混进了外城牢房,随时准备通过地下暗道救走关在那里的保护区战俘。万一金猊那厮真敢狗急跳墙,他们定会誓死护卫狼女王……”山魈忽然哽了一下,仿佛是被口水呛到,他顿了顿,随即以更大的嗓门拍着胸脯保证道:“誓死护卫灰狼们的周全!另外,大王您托付的那袋金子和信件,俺也顺利交到了吉吉将军手里,他当场对天发誓,从今往后任凭大王差遣、绝无二话!”

  “很好。”莫格里满意地点点头,略带得意地看向天罚,“明日一早,将由吉吉将军及其麾下刺头军部众押送你前往大殿。我已特意嘱咐他,以‘加强护卫、以防不测’为名,在殿内加派王都守备军的人手。一旦形势有变,他们便是你我诛杀国贼的倚仗。”

  “刺头军?吉吉?!”天罚脑海中立刻浮现那副丑陋的黑猩猩面孔,颈后仿佛又掠过当时惨遭背刺的寒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即便此刻只是听到这个名字,他也依旧心有余悸。“大王……您当真认为,此人可靠?若只为增加人手,宫殿门前那些大猩猩禁卫军便已足够,若将本负责外城巡逻的王都守备军贸然调入宫殿,岂非更易引起金猊警觉?”

  “自父王时代起,王都守备军便宣誓效忠王室,护卫王都与大王安全。”莫格里语气坚定,“多年来,他们始终未在金猊大人的拉拢下动摇立场,足可信赖。你是被吉吉将军所擒,由他麾下军士押送护卫自然合情合理,反不易惹人生疑。况且诛杀金猊大人之后,其残余势力必然不肯坐以待毙,我们同样需要刺头军这两千部众,用以镇压城内可能发生的骚乱,并抵御金氅大军可能的回师反扑,直至保护区援军赶来。反观那些禁卫军,大猩猩们确实是护卫内城与宫殿的主要力量,但也正因如此,他们长期与金丝猴一族接触密切。我若是金猊大人,必会不遗余力对其加以笼络渗透,以便进一步掌控朝堂,真到了紧要关头,他们将为谁而战,实难预料。况且殿内动手,必引发混乱,若贸然调动他们,恐生更多变数。为防万一,吉吉将军会在本王下达格杀令的同时抢先关闭宫殿大门,我方将集中全部有生力量,优先诛杀金猊及其党羽。在此期间,无论是王宫禁卫军,还是外城的金猊党羽,尽皆不足为虑。”

  莫格里重新看向天罚,目光中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恳切:“这是本王的计划,也是我所能想到的唯一可能破局的方案。风险极大,一旦失败,无论你我,还有你想营救的狼女王一行,恐怕都难逃一死。但若成功……或许,能为班达尔·洛格,为保护区,也为这片大陆的所有生灵杀出一条新路,拼得一个……也许能看见不同太阳的明天。天罚先生,你愿意随本王一起赌一把吗?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班达尔,而是为了一个……可能不同的结局。”

  石室内陷入了沉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看着眼前这个面容稚嫩、眼神却已显沧桑的少年路易王,看着他背后那象征着谎言的空洞“王座”,天罚心中不由得五味杂陈。仇恨,阴谋,权力倾轧,生存挣扎……这个看似顽强的班达尔王国,内里竟已如此千疮百孔,被一个巨大的骗局和更深的阴谋捆绑着,持续滑向深渊。而在如此重压下,眼前这个少年竟还想奋力一搏,试图抓住那一丝微光,着实令人钦佩不已。他又细细品味一番,觉得莫格里安排虽险,却也算思虑周详、环环相扣,于是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既然陛下已有万全之策,在下自当听凭调遣。”

  “明日朝堂势必混乱,无论是阿噗他们还是刺头军,届时必将全力以赴,恐无暇分心护你周全,甚至或有误伤之险。你方才所言不虚,金猊狗急跳墙并非没有可能。故而……”言至于此,莫格里看向天罚的目光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本王命你,务必优先自保,一定给我好好活着。待金猊伏诛,本王还指望你居中斡旋,充当我班达尔与保护区之间牵线搭桥的媒介。总而言之,万望周全。”

  他举起重新斟满的酒杯,声音虽不大,却异常坚定:“为了班达尔·洛格与保护区的未来,以这杯酒为誓。”

  “以这杯酒为誓。”天罚同样端起杯。

  “别忘了俺!俺也以这酒为誓!”阿噗说罢,慌忙将整个酒坛一并抱起,凑到近前。

  三只不同的手,两只酒杯与一只酒坛,在昏黄的火光下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入喉黏腻,却自有一股灼热的力量随之在胸中升腾。尽管前路未卜、杀机四伏,但这黑暗的石室之中,一缕名为“希望”的微弱火苗,已悄然点燃。

  “此番夜谈耗时颇久,距离天明尚有数个钟头,你我都需抓紧时间歇息,养精蓄锐。明日……可有一场硬仗要打。”放下酒杯后,莫格里瞥了眼墙壁上粗糙的石刻计时器,随即起身伸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腰肢,在慵懒打哈欠的同时仍不忘吩咐:“阿噗,送他回去吧。”

  天罚行礼告辞。镣铐重新锁住手腕,冰凉的触感让他思绪格外清晰。再次穿越那曲折隐秘的路径——攀爬壁炉,开启暗门,走下楼梯,潜入幽深地道。待重新回到那间阴暗冰冷的牢房时,他的心绪已与来时截然不同。

  说着客套话送走阿噗,听着沉重的牢门再次合拢、落锁,天罚悠然躺回角落那堆熟悉的干草上。他并不急于入睡,而是在脑海中细细复盘着已知的局势:

  莫格里,年轻的傀儡路易王,决心殊死一搏。

  忠心耿耿的侍卫长阿噗,及其麾下数量有限的山魈兄弟们。

  权倾朝野、老谋深算的金猊,坐拥盘根错节的无数党羽。

  手握兵权的吉吉将军,还有他的两千王都守备军。

  态度不明、可能已被渗透的宫廷大猩猩禁卫。

  班达罗格城外不知何处,时刻虎视眈眈的金氅大军。

  远在常洛的狮狼联军。

  被关押在外城牢房,生死系于一线的紫葡萄及其伙伴。

  最后,还有他自己——这枚无意间被卷入班达尔权力漩涡核心的棋子。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咧了咧嘴,看来自己这命运,总是与“棋子”的身份脱不开干系。不过也好,就算只是一棵小棋子,有时也能有机会撬动全局。不管怎样,演员已然就位,舞台已然搭好,明日那场即将在班达罗格宫殿上演的大戏,想必……会精彩得很。

  浓重的倦意终于袭来。天罚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双手枕在脑后,在干草窸窣声中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