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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罗刹往事(上)

生灵自由

进化,是大自然所谱写最宏伟、最漫长的史诗。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简朴而残酷的法则在亿万年时光的刻刀下,一次次镌刻出生死存亡的印记。

更新世最后的苍茫岁月里,食肉目于惨烈的生存竞赛中杀出重围,登临顶座,似乎已然证明了其在力量、速度、体型与杀戮硬件上的终极优越。无鬃狮的雄浑,刃齿虎的狰怖,恐狼的团结,短面熊的霸烈,洞斑鬣狗的诡谲……这些冰河期的终极猎手如同各自谱系的巅峰杰作,将演化的可能性推向令人颤栗的极致,它们睥睨草原、君临森林,仿佛自然的权柄已被牢牢握于爪掌之间。然而,命运最擅长的,便是嘲弄既定的轨迹。当气候变迁的铡刀悄然落下,当熟悉的猎物与植被逐一消逝,这些仰仗绝对力量与特化硬件的旧日霸主才骇然发觉,自己精心打磨的利刃竟不知不觉成为了拖累自身的沉重镣铐。它们未曾料到,能在终极生存战争中笑到最后的,并非最强壮、最迅捷的佼佼者,而是那些最富韧性、最能顺应剧变,并能在认知与协作的多重维度上点亮文明星空的智慧之火。

当旧日辉煌仅存罪恶的余烬,唯有一场彻底的涅槃,方能催生新的历史。随着时代的洪流由蛮荒奔涌向文明,一度式微的魔法亦如深埋地底的泉脉悄然复苏,曾经在巨兽阴影下蹒跚的灵长类于懵懂中接住了这缕天赐的火种——人类,这一支并不以爪牙见长的族群,率先在认知的荒原上点燃了文明火炬,由此宣告了猛兽时代的黄昏,拉开了属于智慧纪元的黎明。

但人类的成功,并非灵长类的整体凯歌,文明的炬火照亮前路,亦投下更为森严的等级阴影。在人类狂飙突进的扩张浪潮下瑟瑟发抖的,远不止猫科、犬科等昔日的王者,那些在血脉谱系上与人类更为亲近的猿猴、猩猩、狒狒乃至狐猴,同样被推至物种存续的悬崖边缘,在栖息地破碎与生存空间挤压的哀歌中,濒临灭绝的挽钟已然敲响。

讽刺的是,纵然深陷于存亡危机之中,班达尔的骨子里却始终镌刻着难以消磨的高傲。在绝大多数班达尔看来,自身族群的地位,理所应当凌驾于除人类之外的一切野兽之上。那双赋予抓握与精巧操作能力的手,那副支持短暂直立、解放前肢的骨盆结构,那套远比多数兽类更为复杂森严的社群等级制度,所有的这一切,都被他们视作更接近“文明”、更优越于“野蛮”的铁证。它们自视为人类的天然替补,生态位的次席继承者,而人类却粗暴地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随着来自人类世界的文明浸润,那些被他们视为“野蛮”的猛兽们竟同样获得了亚人拟态与相应的智慧火花,这不仅瞬间抹平了它们与灵长类在硬件上的起跑差距,更在种群规模、战斗天赋乃至组织潜力上展现出后来居上的骇人势头,这让心高气傲的班达尔们如何能够接受?在他们看来,这不仅是威胁,更是对自身“优越性”的根本否定与亵渎。傲慢与焦虑如同双生的毒藤,悄然在班达尔们的心底埋下了与保护区其他种族之间最早、最顽固的隔阂与敌意。

正因如此,当保护区初立,魔大陆各种族争相建立崭新文明社会之际,新生的班达尔诸部却以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集体抵制了这股时代浪潮。他们抵制人形化的潮流,坚持以原生兽型为荣,誓要以最纯粹的姿态证明猴族血脉与生俱来的优越性不容置疑。然而,精神的自我加冕终究无法填补现实的沟壑,与那份深入骨髓的高傲与倔强并存的,是班达尔天性中同样显著的散漫、顽劣与根深蒂固的私心。当豺狼凭借铁腕集权迅速崛起,狮虎依靠雄主威名凝聚力量,诸多猛兽王国在封建制的熔炉中初具雏形时,班达尔的文明进程却在内耗与纷争中步履维艰。各种族、各势力相互间征伐不休、尔虞我诈,广袤的雨林与山地并非统一的国度,而是无数个互相敌对、彼此吞噬的部落战场,所谓的“班达尔·洛格”,更像是一个地理概念,而非政治实体。

这期间并非没有清醒者试图力挽狂澜,有识之士曾竭力斡旋,主张以协商代替厮杀,“十方议会”由此应运而生——这个堪称救亡组织小雏形的合议机构由狐猴、蜂猴、眼镜猴、卷尾猴、叶猴、猕猴、狒狒、长臂猿、黑猩猩、大猩猩十大部落以及疣猴、吼猴等主要小族各派代表共同组成,曾被视为班达尔·洛格结束内战、统合全族的最高象征,一度如脆弱的蛛网,勉强维系着直立王国表面的宁静。但很可惜,这宁静如同林间晨雾,太阳稍烈便消散无形。近半个世纪以来,随着外部形势剧变与各族实力此消彼长,旧的平衡早已粉碎,对领地、资源、话语权的贪婪迅速燎原,重燃的战火愈发炽烈,将这片本就伤痕累累的土地继续推向分崩离析的深渊。

而于这至暗时刻最终挺身而出,以自身铁腕与理想强行粘合破碎山河、缔造班达尔·洛格前所未有之大一统的,正是被子民们敬称为“英雄王”的哈努曼——也就是莫格里口中的“父亲”。

“话说,天罚先生。”莫格里轻轻晃动杯中浑浊的玫红色液体,忽然话锋一转,打断了关于父辈功业的叙述,“你之前,可曾了解过‘混血亚人’这个概念?”

“混血亚人?”天罚从沉思中抬眸,目光落在自己杯中的酒液上,他尝试着啜饮一口,极致的酸、甜与一股难以言喻的发酵齁味瞬间冲击味蕾,让他不由得眉头紧锁。这与其说是果酒,不如说是某种酸奶混合酒糟发酵后的产物,与老漂亮库存的那些醇厚陈酿相比,简直堪称云泥之别。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将酒杯放回粗糙的木桌后抹了抹嘴角,声音略显沙哑:“略知一二。大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随着“自由恋爱”、“性别平等”、“物种平权”、“身份认同”等人类社会的“政治正确”思潮渗入魔大陆,相近物种间的混血现象便如雨后林间的菌类,虽不张扬,却悄然蔓延。狼与豺,狐与犬,狮与虎,棕熊与白熊,家猫与野猫……禁忌的边界在情感的催化下变得模糊,由此诞下的杂交后代,成为徘徊在各国主流社会边缘的独特群体。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不被母国所承认,如同无根浮萍游离于边境的灰色地带,或出卖劳力,或铤而走险,或啸聚山林,或受雇为兵,在生存的夹缝中艰难求存。其中最具代表性、也最令各国统治者寝食难安的,便是活跃于狮虎两国边境缓冲地带的佣兵集团——“巨狰狞”。

自初代领袖“高贵的私生女”的琪拉雅创立以来,巨狰狞已肆虐狮虎两国边境近三十年。其核心骨干,几乎清一色由狮虎兽、虎狮兽乃至更复杂的二三代杂交种组成,当然,他们也从不拒绝纯血狮虎的投奔。因狮虎杂交现象屡禁不止,巨狰狞集团规模持续膨胀,据保守估算总数已逾万,其中可战骁锐超过三成,是一股任何势力都无法忽视的力量。巨狰狞向来为金钱效忠,“金子即是荣耀”这句箴言,便是对他们生存哲学的最好诠释。无论雇主是狮是虎,价高者得,至于临阵倒戈、背叛旧主,于他们而言更不过是家常便饭,上一场惨烈的狮虎大战中,虎族大军的全面溃败背后,便有巨狰狞集团冰冷刀锋反噬的寒光。

巨狰狞,是狮虎两国乃至所有边境杂交群体问题的集中缩影,然而,莫格里与天罚此刻所言的“混血亚人”却非指他们,而是那些潜行于人类文明阴影之中、被称为“罗刹人”的存在。

罗刹人的历史远比保护区更为幽深久远。自魔法元素伴随文明进程悄然复苏伊始,古代人类文献的字里行间便不时闪现拥有动物特征的异族身影。乡野奇谈中的“妖怪成精”,探险笔记里的“未知生物”,都市传说中的“奇幻物种”……诸多扑朔迷离的记载,最终大多指向同一种可能:动物亚人。偶然间触及魔法力量,由此获得拟态人形与智慧的亚人个体们并未满足于制造骇人传说,他们中的胆大者或智者选择更深地融入人类社会的肌理,隐姓埋名、改换身份,甚至直接或间接地参与、推动乃至改变了人类历史的某些进程。那些镌刻在壁画上、矗立于广场中的英雄形象,其庄严面容背后,或许便隐藏着不为世人所知的尖耳、利爪或尾翎。

更出乎世人意料的是,尽管演化路线天差地别,但获得拟态能力的动物亚人与人类之间依旧存在诞下健康后代的可能性。这些由人类与兽类血脉交融而生的子嗣,便是“混血亚人”。他们通常失去了先祖自由转换形态的能力,却或多或少保留着部分动物特征与天赋:猎豹般的敏捷与平衡,豺狼卓越的听觉与嗅觉,熊的巨力,鹰的锐目……同时,性格与习性上也往往带着原生种族的微妙烙印,这在赋予他们独特能力的同时,也带来了更多的不稳定与潜在威胁。他们世代蛰伏于人类社会的角落,却始终如暗流般持续输出着影响力。少数知晓其存在的人类借用了神话中食人恶鬼的名讳,将他们统称为——“罗刹人”。

不安的种子早已埋下,随时间的发展而逐渐发酵。至近代,政权更迭导致的信息泄露如同堤坝溃决,将罗刹人群体的存在赤裸裸暴露在公众视野之下。人类震惊地发现,这些非我族类的混血异族竟已在社会的许多层面占据了不容忽视的比例。被欺骗的愤怒、对异族的本能恐惧以及资源竞争引发的敌意,瞬间引爆了压抑已久的火药桶。歧视、排斥、暴力、清洗……惨案接连发生,就连主张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环保组织,也因涉嫌“包庇异族”而受到猛烈冲击。鲜血与仇恨浇灌出更尖锐的对立,退无可退,隐忍已至极限。

原本散落各处的罗刹人被迫走向联合,他们组建起各种民权团体,以和平示威、游行抗议、舆论呼吁等方式,艰难争取着平等的生存权利,试图消弭横亘在混血亚人与纯血人类之间的无形高墙,其中,以制作《灭绝动物历史年表》等影视作品而闻名的“歌者”组织,便曾是其中最富影响力的声音之一。在千禧年前后全球环保主义思潮高涨的背景下,罗刹人的平权运动似乎一度看见了曙光。主流媒体的口风有所松动,部分企业开始尝试接纳罗刹人员工,个别地区甚至出现了允许亚人后代与人类孩童同校同班接受教育的社会试验,远在魔大陆的保护区更是被许多人视作自然生灵的理想国象征。然而,表面的进步之下,歧视的冰山依旧坚硬,罗刹人在求职、住房、教育等诸多领域面临的系统性不公远未根除。随着近年来世界能源紧张、科技经济发展瓶颈凸显,社会矛盾加剧,那脆弱的平衡再次被打破。罗刹人通往真正平等的道路,依旧漫长崎岖、荆棘密布。

正是在这种绝望与愤怒交织的土壤中,另一种声音以截然相反的方式破土而出。事实上,早在“歌者”尚未被人类政府定性清洗之前,其内部最激进的一翼便已开始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他们认为,温和的抗争换不来真正的尊重,唯有恐惧,才能迫使傲慢的人类低下头颅。他们组织起来,进行有计划的袭击:打砸拒绝服务亚人的商铺,绑架盘剥亚人劳工的企业主,炸毁桥梁公路、瘫痪交通以彰显存在,甚至策划针对普通人类的血腥报复事件,迅速蜕变为极端反社会、反人类的恐怖组织。他们出身各异,散布新旧大陆,没有严密的中央指挥,如同各自为战的癌细胞,却共享着同一个恐怖的名号——“银刃”,也即他们宣称效忠的传说中的野兽之神。其手段之酷烈,行事之暴虐,即便在绝大多数罗刹人看来,亦是不可理喻的疯子与异端。然而颇为讽刺的是,尽管备受谴责,但“银刃”的使徒们确实是以其残酷的方式加速了某种“平等”的进程——人类终于开始以更“认真”的态度对待罗刹人问题,尽管这态度的底色并非尊重,而是赤裸裸的恐惧。客观而言,“银刃”的理念和行为,与救亡组织追求种族共存、平等自由的宗旨完全背道而驰,故从未得到保护区任何一国的官方承认。但其活动资金从何而来?装备如何获取?情报网如何运作?背后是否与魔大陆某些势力存在不足为外人道的暗线联系?这一切如同笼罩在血腥上的迷雾,令人难以窥清。至少,在剑齿虎现有的认知与情报中,并无确凿证据能将二者直接关联。

等等……

天罚的思绪骤然停顿。莫格里为何要在讲述其父之前,特意提及混血亚人与罗刹人?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莫格里身上——那与其他班达尔相比更接近人类的修长身形,那缺乏典型猴类特征的柔和面容……一个超越常理的答案,却又在逻辑上呼之欲出。

“所以,你和你的父亲……”天罚的声音因推断而变得有些干涩,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谨慎地问出了口:“都是混血亚人,对吗?也就是……罗刹人。”

“是。”

莫格里的回答平静得出奇,没有半分被勘破秘密的惊讶或慌乱。就在天罚内心惊涛骇浪之际,他已将杯中那滋味奇特的果酒饮尽,此刻正优雅地微微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阿噗再次斟满。

“即便在班达尔·洛格国内,知晓此真相者亦寥寥无几。班达尔的英雄王,我的父亲,他并非诞生于魔大陆的雨林或山岭,他来自人类世界,更准确地说,来自人类城市高墙之外,某个被现代文明遗弃的荒芜之地——贫民窟。贫民窟意味着什么,天罚先生应当知晓:最恶劣的棚屋,最肮脏的环境,最低贱的身份,与抢劫、盗窃、嫖娼、疾病、死亡为邻,是秩序光芒无法照耀的法外之地,也是无数罗刹人被迫蜷缩的角落。我的父亲便是在那里,攥着生存的微末希望,睁开了看世界的眼睛。”

趁着阿噗手忙脚倒酒的空隙,莫格里随手将天罚面前那碟几乎未动的蔬菜沙拉拖到自己面前。他用叉子拨弄着碟中蔫软的菜叶,叉起一片放入口中缓缓咀嚼,仿佛在品味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生活在人类世界的罗刹人,永远处于鄙视链的最底端,哪怕被‘允许’工作,干得也尽是最肮脏、最危险、最被唾弃的牛马之职。没有保障,没有尊严,微薄的薪水仅够勉强果腹,即便如此,这样的‘恩赐’也并非人人可得。绝大多数未曾接受过像样教育的混血亚人,根本触及不到文明社会的门槛,只能在垃圾堆里翻找过期食物,惶惶度日。若不愿就此腐烂,便只能铤而走险,或……出卖自己。父亲选择了后者。当一支人类马戏团来到贫民窟,以‘包吃包住’为诱饵招收罗刹人演员时,走投无路的父亲签下了那份实为卖身契的合同。”

莫格里咽下菜叶,声音也随之低沉了几分:“马戏团的生活,不过是另一个更为精致的囚笼,所谓‘演员’,实与旧时代的包身工无异。那马戏团以‘全罗刹人演出’为噱头,专营钻火圈、走钢丝、高空飞人之类的险恶把戏,虽事故频发,班主却故意撤去安全措施——他们深谙,当罗刹人失手跌落或被火焰吞噬时,所发出尖叫与惨状往往能收获观众席更响亮的喝彩。至于演员的死活?无人关心。人类的法律不庇护罗刹人,死了一个,再去贫民窟骗一批便是。罗刹人演员们几乎堪称与世隔绝,人类不允许他们与外界接触,外出巡演全程有专人负责看管押运,不能逃跑回家,甚至就连亲属都不准来探望。工作以外的生活环境也是极差,一间十多平方米的房间,却要硬塞下二三十个罗刹人,没有床铺就只能睡地板,吃的就更惨不忍睹了,每天早晚两顿,几乎全是发霉的糙米、烂菜汤。父亲与同批的十多个青年进去,最后活下来的只他一人,即便是所谓‘活着’,也不过只是行尸走肉,在暗无天日里麻木地等待下一次登场,或是死亡。最讽刺的一点是,这家马戏团的注册名居然是‘阳光大马戏团’,呵呵,这可真是最不阳光的一个冷笑话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至极的讥诮。

“竟有……这等事……”天罚怔住了,喉头有些发紧。他本以为自己在动物园的囚徒生涯已是耻辱至极,可与哈努曼的早年遭遇相比,竟几乎可称“安逸”。一股混杂着震惊、同情与怒意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所幸,这般日子并未持续太久。”莫格里接过阿噗重新斟满的酒杯,以酒液润了润唇,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阳光大马戏团的恶名终于引来了惩罚。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歌者组织的激进使徒——也即后来‘银刃’的前身——袭击了马戏团驻地。班主、监工、人类打手……尽数伏诛,父亲与其余四五十名罗刹人演员也由此获救,自知归家无望的他在稍后选择加入了‘歌者’。马戏团的苦难固然令人创剧痛深,却也磨砺了他的筋骨与意志,更赋予了他超乎常人的敏捷与反应力。在组织的岁月里他学会了战斗,展露出惊人的指挥天赋,很快从普通一员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地区领袖。更重要的是,在此期间,他找到了为之奋斗终生的信念——为全体罗刹人,乃至全世界所有被压迫生灵的自由与尊严而战。‘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自由而斗争’,这首由他撰写的《自由歌》,便是对他理念的最好诠释。”

“精彩!”天罚由衷鼓起掌来,“真可谓……英雄多磨难!这般经历足可著书立传,出版后必定震撼人心、大卖特卖!不过……”他话锋一转,疑惑地问道:“既然他已投身‘歌者’事业,为何后来又选择来到保护区?难道人类世界已无他容身之所?”

“这就涉及组织内部的路线之争了。”

凝视着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莫格里沉默片刻,最后长长叹息一声,声音渐冷。

“‘银刃’脱胎于‘歌者’中最激进的派系,自视为争取罗刹人权利的急先锋。然而,‘激进’往往意味着‘极端’,随着组织内激进分子势力膨胀,其理念与行事也越发偏激。新上位的各地区领袖逐渐形成共识:为达最终胜利,须不择手段,即无差别攻击所有人类,无论其立场。同时,全体罗刹人必须无条件支持组织,必要时应为‘大义’牺牲一切。个别地区的头目甚至开始仿效人类政府,强行向普通罗刹人群众征收‘保护费’,以充组织经费,这与父亲的理念发生了根本冲突。他渴望解放同族,绝非为了将他们从人类的暴政推向自己人名为‘革命’的另一场暴政。激烈的争吵最终演变为决裂,盛怒之下,父亲在集会上刺杀多名激进派核心头目,随后宣布退出组织,从此销声匿迹。此事震动极大,‘银刃’各分部旋即对父亲发出无限追杀令,更残忍的是,他出身的那个贫民窟亦遭组织激进分子血洗,以儆效尤。人类世界,已无寸土可容其身。于是,父亲带领数十名同样拥有班达尔血统的罗刹人部下登上偷渡的黑船,远赴重洋,来到了这片传说中的‘应许之地’——魔大陆,保护区。”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粗糙的石质房顶,望向遥远而血腥的过去。

“接下来的事,你或许已知一二。保护区的班达尔向来排外,对于父亲这般保持着亚人形态、却无法变回‘纯粹’兽型的罗刹人,他们视之与真正的人类无异,敌意与排斥如影随形。但幸运,或者说实力,站在了父亲一边。他带来的部下,皆是历经人类世界残酷血战的老战士,在父亲卓越的指挥下,他们不仅击退了原住民部落的围攻,更在班达尔的领地上牢牢站稳了脚跟,由此开始收拢部众、积蓄力量。在稳定局面之后,父亲深刻意识到班达尔诸部积弊之深——迂腐、陈腐、内斗不休。出于对自己血脉中班达尔根源的尊重,亦或是某种使命感,他下定决心,要亲手终结这分裂与衰颓的循环,更要缔造一个统一的、强大的,足以让所有世人正视的班达尔王国!为此,他耗费了十年光阴,或施以怀柔,或慑以兵威,谈判、联盟、征伐……纵横捭阖,终于将分裂数百年的班达尔·洛格诸部强行扭合成一个整体,他也凭此加冕为王,成为了被万千子民敬仰‘英雄王’。只是极少有人知晓,这位雄才大略、统一江山的王者,其真身竟是一个无法变回猴子的混血亚人。”

“原来如此!”天罚喃喃道,许多过往听闻的迷雾也随之散开些许,“难怪……关于英雄王哈努曼的出身,各国文献记载混乱不堪。我之前在狮族受训,背书最头疼的便是此处,这本书说哈努曼是叶猴,那本书又言他是红毛猩猩……我曾为此请教老军师,反而挨了一顿手板,并斥我多管闲事,只需全数背下即可。如今想来,怕是军师他老人家……也未曾知晓这终极答案。”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有些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那么,关于后来的班达尔叛乱,文献上的记载……”

“保护区那边的官方说辞我大致翻阅过,不能说略有出入,只能说……与事实完全不符。”

莫格里放下酒杯,双手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交握,勉强扯出的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可言。

“在救亡组织成立后,父亲曾与柳瓦夫人有过政见分歧是事实,却远未到势同水火、必须兵戎相见的地步——至少在父亲生前,他始终是这么认为的。甚至在生命的最后一个月,他仍在为救亡组织的共同理想浴血奋战,亲率班达尔主力猛攻盘踞在保护区边境的犬族大军。加尔达会战,那一仗打得异常惨烈,犬族大军确实丢盔弃甲,但班达尔一方亦付出了前所未有的惨重代价,不仅身先士卒的父亲身受重伤,他最为倚仗的罗刹人旧部也在此战中伤亡殆尽。并且最关键的是,当两军厮杀至最酣处,柳瓦夫人事先承诺的接应部队却并未如期出现,敌人的援兵却源源不断开来,致使孤军奋战的班达尔军一度陷入重围、岌岌可危。父亲是拖着伤躯拼死血战,方才勉强打退敌人的合围,把部队、辎重与所有伤重患者完整带回了保护区境内。”

“怎么会?柳瓦夫人为何失信?”天罚眉头紧锁,脑海中不禁又一次浮现之前在圣城的经历,老雌狮那慈和雍容的面容仿佛依旧历历在目,“据我所知,这……不似她的作风。”

  “为何?”莫格里缓缓摇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深深的疲惫,“我也不知道。或许这并非柳瓦夫人本意,很可能是小人作祟,从中挑拨,制造了这天大的误会,父亲当时想必也是如此认为。故而战后,他并未立刻兴师问罪,而是想亲赴圣城与柳瓦夫人当面澄清,至少在他看来,一切误会皆可通过对话可解。但连年征战的疲惫,加上加尔达血战的重伤,终于击垮了这位铁打的英雄,他在军中一病不起,昏迷前仍强撑着一口气,嘱咐部下送他去恩戈罗格。然而,这或许是父亲一生中犯下的唯一、也是最致命的一个错误——他高估了部下的理解力,或者说,低估了他们的震愤与猜疑。部下们误解了他的意思,他们以为,英雄王是要去找柳瓦夫人‘讨个说法’。于是……”

  莫格里闭上眼,复又睁开,眸中满是沉重与痛惜。

  “一周后,父亲确实抵达了恩戈罗格城外,但陪在他身边的,是班达尔全部的主力大军,刀枪林立,兵临城下。”

  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之后的事,想必你也从狮族的史书中读到了。面对突如其来的‘大军压境’,柳瓦夫人震怒之下,认定哈努曼与整个班达尔·洛格已然叛变,救亡组织内部,野犬、豺族、狐族乃至虎族,各大国纷纷响应号召,出兵‘平叛’。父亲在病榻上被混战惊醒,但一切为时已晚,虚弱的他无力指挥,军心已乱,班达尔大军全线溃败。而率先突入中军,亲手将重伤未愈的英雄王斩于帐下并将其悬首示众的……正是虎王,谢利可汗。而更讽刺的是,这位谢利可汗,同时也是加尔达会战中那支本该出现、却最终失约的援军。原本刺向敌人的利刃,最终却洞穿了自己人的胸膛,命运之诡谲,莫过于此。”

  “谢利可汗!又是他!”天罚一拳砸在木桌上,杯盘轻震,怒意盈胸。江都突围战中的背信弃义,放逐者大叔的黯然离去……新仇旧恨全部涌上心头,“这老贼!早晚有一天,要与他清算总账!”

  莫格里只是默然,未再接话。片刻后,他才继续用那平静中蕴藏无尽波澜的语调说道:

  “父亲死后,班达尔·洛格全境惨遭救亡组织诸国瓜分。少数子民逃离故土,背井离乡,绝大多数不愿离去的则沦为战俘。在谢利可汗的建议下,柳瓦夫人将这些数以百万计的班达尔难民发配至保护区各地充当苦役,以赎‘从逆’之罪。此情此景,与人类世界奴役混血亚人何其相似。然而,班达尔的血性并未泯灭。离开保护区的残部突破犬族军队重重封锁,以当年父亲开发的班达罗格为中心,在塔卡尔密林里成立了流亡政府。重整旗鼓的他们需要一个领袖,一个能带领他们走出绝境、洗刷耻辱的领袖,于是,他们拥立了新王,便是此刻坐在你面前的这位——”

  莫格里抬起交握的双手,目光坦然迎向天罚的注视。

  “英雄王养子,路易王莫格里。在此之前,我只是一个在人类世界朝不保夕的流浪孤儿,是隐秘出访搜集情报的英雄王从人口贩子的魔爪下救出了我,给予我名字、身份与未来,并让我称呼他为‘父亲’——没错,如你所见,我与父亲一样,身体里流淌的亦非纯粹的班达尔之血。我,莫格里,班达尔如今的路易王,同样是一个……不为两边世界所完全接纳的混血亚人,一个罗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