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沉下来,最后一缕天光被地平线吞噬,动物园喧闹的白日彻底落幕,如同退潮般卷走了所有属于人类的嘈杂。铁闸落下,广播寂灭,脚步声远去,偌大的园区沉入一种机械停转般的空洞宁静。
冷月不知何时已悄然爬上中天,清辉惨淡,像一柄磨钝了的银钩,悬在墨蓝色的天鹅绒幕布上,将微弱而均匀的光涂抹在猛兽区的水泥地、假山石和冰冷铁栏上。万物失去了色彩,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与白,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僵硬、锐利,仿佛一片精心布置的巨型静物写生,弥漫着无机质的死寂。
“砰——!!!”
一阵沉重的声响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声音来源于假山后方,那扇连接着展区与内部员工通道的厚重铁门。第二声巨响接踵而至,变形的门锁终于再也无法支撑,整扇铁门被从内部向外撞开,重重拍打在侧面的墙壁上。开门者也因为用力过猛,外加门扉突然洞开失去阻力,以至于整个人惊呼着向前扑出,与冰凉粗糙的水泥地来了个结结实实的亲密接触——正是漂亮男孩。
“妈的,这门多久没开了,门锁锈得差点把钥匙给折了,最后还是得靠蛮劲撞开……哎哎哎你们干啥呢,别踩我的脸啊喂!”
“嗷!”“呜!”“咻!”
龇牙咧嘴的漂亮男孩还没反应过来,伴随着各式各样兴奋、急促或慌乱的咆哮与低吼,一大群毛色各异、体型不等的身影如同开闸的洪水,从他身后毫无顾忌地蜂拥而出!美洲豹矫健的黑黄身影一马当先,猎豹三兄弟细长的躯体也紧随其后,还有大山猫、狞猫、虎猫、豹猫……大大小小的猫科动物们全然不懂何为“秩序”,只凭着脱困的本能,争先恐后地冲向门外那片代表着“自由”的空间,几十只脚掌或爪子无情碾压还趴在地上的漂亮男孩,从他的背上、腿上甚至脑袋旁践踏而过,留下一连串凌乱的脚印。
“哎哟!慢点!看着点!谁踩我尾巴了?!靠!”大狮子的哀嚎淹没在一片兴奋的声浪里。
大猫小猫们争相冲出员工通道,在月光的笼罩下纷纷刹住脚步,仰头迎向那清冷的月辉,发出各种意义不明、却充满宣泄意味的呜咽与低吼。世代的圈养生涯,早已将遥远的荒野记忆封存在基因深处,此刻,囚笼的物理阻隔第一次被打破,对无垠空间与自由的本能渴望不受控制地泉涌而出,让每一双眼瞳都在月光下灼灼发亮。
只是,这自由的滋味来得太突然,他们显然还无法完全理解,或者说,还没来得及适应自由所带来的新秩序,尤其是不太能记得住漂亮男孩先前强调过的原则——想自由,先自觉,纪律是自由的第一准则。
“纪律!纪律!我说了要听指挥!分批出来!”漂亮男孩气急败坏地冲着乱糟糟的兽群叫嚷着,可惜收效甚微,压根没有动物愿意听他指挥。
不过真要说没一个听话……还是多少有点不妥,毕竟还有一位大爷除外。
通道口内,最后负责压阵的剑齿虎终于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他瞥了一眼外面那群兴奋得有些过头的猫科同族们,不由得稍稍叹了口气,没什么表情地走上前去,用前爪将灰头土脸的狮子老哥从地上重新拽起。
“奶奶的,真他妈无组织无纪律,早知道就不放你们出来了……”漂亮男孩勉强站定后揉了揉腰,眼见着自己威风扫地,便冲着一旁的剑齿虎嚷嚷了起来:“我不是让你在后面管着点,让他们别乱跑么?”
“是想让他们听话,可他们……我的账,貌似也不买的啦。”
剑齿虎那张毛茸茸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个类似“无语”的表情,随即抬爪,指向通道外那片已热闹非凡的小小空地——
美洲豹正压低前半身,冲着同样摆出警戒姿态的猎豹三兄弟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巽他虎烦躁地原地转圈,尖锐的爪子无意识地在水泥地上刮擦;大山猫对着凑得太近的狞猫扬起前掌,喉咙里滚动着警告;虎猫和豹猫不知为何争执起来,互相扯着嗓子发出尖利的叫声,却被一旁路过的花豹不耐烦地一爪子拍散,吓得同时窜上了旁边的消防管道;还有薮猫迈着优雅的长腿冷眼旁观,打着慵懒哈欠的云豹趴在一截矮墙上置身事外,渔猫一头扎进旁边兔狲蓬松厚实的怀里,把对方精心打理的毛发蹭得乱七八糟,惹得兔狲发出抗议的尖叫……至于那几只体型最小的草原斑猫和黑足猫,早就趁乱溜到了更远处的阴影里,几乎已经看不见踪影了。
“猫科动物,不都是同族的,不听话,没办法……说实话,比他们乖多了呢,之前的我的啦。”
说罢,剑齿虎无奈地耸了耸肩。他已经开始尝试用磕磕巴巴的通用语说话了,不过貌似语序方面还是有些问题,个别不会的词汇是用吼声替代的,整体语气也更接近于嘶吼而非言谈,听起来真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好在漂亮男孩已经差不多习以为常,虽然还是一头雾水,意思倒也能听懂个七七八八。
“啧,看来光靠说是不行了。看我的吧,该让他们知道谁是老大了。”
漂亮男孩大言不惭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露出一副“果然还得靠我”的骄傲。他大步流星地走到空地的中央,略带一点嚣张地提高了音量,试图压下周围的嘈杂:“喂喂喂!各位小朋友,都给我安静点,听我说!从笼子里出来只是第一步!咱们现在还在动物园里面,不算真正自由!我们得离开这儿,回到保护区,那才叫……”
漂亮男孩试图重申计划和纪律的重要性,却很明显忽略了一点——猫科动物,向来不是以服从性见长的族群,尤其在一群刚刚重获自由的个体之中。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正在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狞猫似乎被什么东西惊到,猛地一个高跳,不偏不倚,正好蹿上了漂亮男孩的后背,爪子下意识地勾住了他的衣服。漂亮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背袭吓了一跳,试图把狞猫从身上甩下来,自己脚下却一个趔趄,好巧不巧,倒退的方向正是彼此剑拔弩张的美洲豹和猎豹三兄弟。眼见一个巨大的身影突然撞进决斗场,一只猎豹慌不择路,后腿绊在了漂亮男孩的脚踝上。漂亮男孩惊呼,挥舞着手臂试图保持平衡,却又引起了一声恼怒的虎啸——后退的最后一脚不偏不倚,结结实实踩在了正在烦躁磨爪子的巽他虎尾巴尖上!
“嗷——!”老虎吃痛,看也不看,反手回了一记标准的后蹬腿,狠狠踹在漂亮男孩撅起的屁股上。伴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和飞扬的尘土,威风凛凛的狮子老哥再次以一个标准的狗啃泥姿势五体投地,重新趴回冰冷的水泥地上。至于那只肇事的狞猫,不知何时早已敏捷地跳开,躲到一边舔爪子去了。
“噗嗤……”见此情景,就连一向严肃的剑齿虎也不禁从喉咙里漏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气音,他连忙抬起爪子假装蹭了蹭鼻尖,掩住嘴角可疑的抽动。
“岂……有此理……!”
漂亮男孩猛地攥拳在地上锤了一下,恨恨道:“奶奶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很好,那就来点大家都听得懂的话……”
下一秒,他一跃而起,并在落地的一刹那切换为兽型,抖擞抖擞威武雄壮的鬣毛,仰天咆哮:
“都——给——我——!安!静!下!来!!!”
凝聚兽中之王威严的狮吼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就连周围的墙壁似乎都在微微震颤。乱作一团的大猫小猫们集体僵在原地,仿佛被一桶冰水当头浇下,所有的动作、低吼、争执瞬间冻结。美洲豹和猎豹耳朵紧紧贴在脑后,巽他虎把尾巴夹到腹下,虎猫和豹猫顿时炸毛,花豹悄无声息地伏低了身体,云豹的哈欠打了一半僵住,薮猫停下了优雅的步子,兔狲和渔猫紧紧相拥、瑟瑟发抖。还有那几只草原斑猫和黑足猫,不知何时也也窸窸窣窣地溜了回来,在剑齿虎巨大的脚边乖乖排成一列。
空地之上就此鸦雀无声,只剩下清冷的月光,以及一群在狮王威压下噤若寒蝉的猫科动物。
“很好,这才对嘛。”漂亮男孩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同时向剑齿虎招呼道:“瞧见了没老弟,跟这些家伙打交道,有时候好说不如‘吼’劝。该亮爪子和牙齿的时候,就得亮出来!”
“呃……你还是强的啦。”
看着瞬间“乖巧”的猫科同族,再看看昂首挺胸、一脸“老子早就该这么干了”的漂亮男孩,剑齿虎只感觉有些无语,额角似乎有无形的黑线垂下。所以说,合着之前跟我讲了那么的“融入”“学习”“改变”,结果遇到实际困难,最有效的解决办法……居然还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那套力量法则?他内心默默叹了口气,看来有些东西,哪怕跨越了万年时光,甚至是换了个世界,骨子里好像也真没变多少。
“嘿嘿……”漂亮男孩确实不经夸,眼见镇住了场面,得意之情再次上涌。他大概觉得危机解除,纪律已立,竟然咧开那张血盆大口,发出猛兽独有的低沉笑声,那条湿漉漉的粉色大舌头也非常不雅观地滑出嘴角,在半空中欢快地颤动、卷曲,配上威风凛凛的雄狮外表,倒是形成一种极其滑稽的反差。
呃……你不才说的吗,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等离开了动物园才算成功,你自己却……剑齿虎甩掉一脸黑线,正欲开口提醒,却又听见了一阵深沉的男音响彻耳畔:
“呵呵,看起来,咱老姐说的一点没错,老漂亮确实需要一直有人盯着,要不然就凭他这副蠢德性,真叫人放心不下……”
“奶奶的,谁他妈在背地里嚼老子舌根?!”漂亮男孩的笑声戛然而止,转而破口大骂道:“是哪个没胆的孬种,只敢躲在暗处放冷箭,没本事光明正大的滚出来亮亮相吗?”
噤若寒蝉的大猫小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集体一哆嗦,随即瑟瑟颤栗着向两侧退开,仿佛潮水般分出一条通路,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显示出两道新出现的身影。
一黄,一黑,是两只年轻公狼。黄狼毛色浅金,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黑狼则如同浓墨剪影,深棕色的轮廓几乎要融入夜色。他们的眼瞳在幽暗中闪烁着略带戏谑的荧光,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场由漂亮男孩主导的闹剧,甚至并不打算刻意隐藏行踪,就那么堂而皇之地随意站在队尾,很明显已经旁观了许久。
狼!
剑齿虎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充满戒惧的低吼,身躯微微伏低,利爪无声弹出半分,在水泥地上刮出细微的声响——尽管与紫葡萄有过那段隔栏相伴的时光,但与狼族世代厮杀的敌意依旧深深烙印在血脉深处,更何况还有不久前在狼舍遭受的羞辱与围攻历历在目,对狼的仇恨绝非短短十几天就能彻底抹去。面对这两只突兀出现的狼,他自然不假思索地将其归入来者不善的范畴。
那只黑狼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剑齿虎的强烈敌意,随即咧嘴露出森白的犬齿,颈毛微微耸起,眼看就要针锋相对地吼回去,可旁边的黄狼却更快一步,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黑狼,将同伴已到嘴边的低吼拦了回去。
“啊哈,老漂亮,还有……这位大龅牙的虎子哥,大家都消消气哈,咱就是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嘛,绝对没恶意!”黄狼吐了吐舌头,颇为拟人化地用前爪挠了挠自己的耳后,声音里带着一股略显俏皮的轻松劲儿,同时主动俯低前半身,耳朵向后贴伏,以这种标准的友好姿态向剑齿虎表明自己并无敌意:“咱们这算是萍水相逢,初次见面,不敢说求您多多关照,可也犯不着一见面就亮爪子吧?多伤和气呀!”
剑齿虎鼻翼翕动,弹出的利爪缓缓收了回去,但戒备的姿势仍未改变。嗯哼,先看大漂亮怎么说吧,等他说动手,再打也不迟。
“啊哈!格林!还有洛波!是你们俩啊!”
出乎剑齿虎意料,待看清来者后,漂亮男孩脸上的怒容随即如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紧跟着又无缝衔接了一副惊喜的表情,鞭子似的长尾巴左右大幅度甩动起来,显是难掩心中的喜悦之情。“小紫之前说会派人来接应我们,嗨,我早该猜到是你俩啊!”说罢,他起身切回人形,微笑着迎上前去,那两只狼也紧跟着转换为直立的拟态,与漂亮男孩相互击掌、叫好,彼此之间显得异常熟稔。形势陡然变化,登时将剑齿虎与一众猫科小兄弟们都看懵了。
“啊哈,瞧我,光顾着高兴了!来来来,大家都正式介绍一下,以后就都是好兄弟了!”漂亮男孩拉着两只狼转向剑齿虎,“这位黄毛小伙是格林,那个是洛波,他俩都是小紫的跟屁……呃,得力干将!这位,是我在动物园新认识的小老弟,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剑齿虎!”
“剑齿虎”这个名字,如同带着某种古老的魔力,让两只狼脸上的轻松笑容瞬间凝固。洛波眼中的冷意被惊诧与好奇取代,格林更是迅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以略显夸张的幅度向剑齿虎抬起右手,做了一个不怎么正经的致敬手势。
“我去!剑齿虎!活的!以前只在图谱上看到过的,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本尊!这块头,这大牙……绝了!”格林瞪大了眼睛,声音因为激动而稍微拔高:“嘿嘿,太好了,我的小说《一匹江湖的狼》正愁缺个有分量的新角色呢,灵感这不就来了嘛!”他搓着手跃跃欲试,一副恨不得立刻掏出纸笔记录的样子。中等身材,金色短发,笑容似乎永远挂在脸上,声音依旧带着那种对万事万物充满兴趣的俏皮,看上去这就是格林的日常状态了,难怪能和漂亮男孩玩到一起。
“得了吧你。”一旁的洛波无奈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对同伴的不留情面,“整天把写小说挂嘴边,结果腹稿打了三年,一问总字数仍然还是零。就凭你那‘一逗到底’的文采,我是真担心你这本书还没出生就得胎死腹中。”他个子比格林略高,身形精瘦,棕黑的短发在夜风中微动,虽比不上狮子那般高大健硕,但就凭这份冷硬的气质,放在同类中也绝对算是个不容小觑的狠角色了。
“哎呀,车到山前必有路嘛!”格林蛮不在乎地摆摆手,眼睛还在亮晶晶地盯着剑齿虎,“别说打腹稿、编剧情什么的,就连笔名我都想好了呢——就叫‘狼微漪’。怎么样,是不是听着挺有文艺范儿,秀气又别致?”
“得了吧你,一大老爷们,起个姑娘的名字,要不要点脸!”漂亮男孩气得大笑,不轻不重地在格林背上赏了一巴掌,直拍得他朝前一个趔趄,却依旧难掩脸上笑意:“凭什么男作家就不能取女性笔名?我看你们是纯纯的嫉妒好吧!要我说嘛……”
一头雄狮,两只公狼,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勾肩搭背、谈笑风生,把原本紧张的气氛冲得七零八落。看着这仨活宝久别重逢般的热络,剑齿虎却只是捂脸想哭。果然……狼女王的担心一点都没错。这漂亮男孩看着高大威猛,可论起心性,估计真没比幼崽成熟多少,而眼前这俩狼看来也是跟他一路货色、臭味相投,三两句话就能把正事扯到天边去。指望他们来接应和盯梢?别把自己也带沟里就算不错了……
不过话说回来,直立的人形态看起来真的挺好,该笑时能咧嘴,该闹时能动手,互相拍打嬉笑,举止间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随性与自然——这或许就是老漂亮所说的“文明”吧!反观自己,仍然是一副笨拙的野兽身躯,只能靠低吼和龇牙来表达情绪……呜呜,剑齿虎不禁又叹了口气,他也好想拥有一副这样的躯体啊!可以更自然地交流,可以做出更细腻的表情,更可以像他们一样,毫无顾虑地融入这个光怪陆离的新世界。
漂亮男孩之前教过他,所谓形态切换,关键在于逆转体内的气流循环,改变呼吸与代谢的运行方向。按大狮子说的,人形与兽形是两套截然相反的模式,只要能控制调整自己的呼吸,将体内的气流与代谢循环逆转过来,便能顺利从兽形切换至人形。可他私下里尝试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感到气息滞涩,仿佛有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两种形态之间,最终无一例外,均以失败告终。漂亮男孩对此也挠头不解,到头来也只能归结于天赋或血脉差异。唉,难道自己注定要困在这副原始的躯壳里,永远做个格格不入的异类和土老帽吗……
等一下!剑齿虎甩了甩头,将脑海中那点多余的自怜情绪甩开。现在是想这些的时候吗?跟这几个不靠谱的家伙待久了,连自己的思维都容易跟着跑偏!
“咳咳!咳!几位——大爷——”
“我们——到底——啥时候——”
“可以——走——的啦——?”
剑齿虎憋足了一口气,用磕磕绊绊的通用语主动开了口。正勾肩搭背的三个活宝同时一顿,终于齐刷刷扭过了头。
“嘿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瞧我这记性,又差点忘了正事……”
漂亮男孩老脸一红,赶忙松开揽着格林肩膀的手,尴尬地咳嗽两声,试图重新板起脸,但那表情怎么看都像是便秘般的不自然。他转向两只狼,换上一副自以为严肃的语气:“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了?都安排妥当了吗?”
“这你就不用瞎操心了,老漂亮。”洛波摆了摆手,带着一丝“早办妥了”的笃定:“我们那头,白子早就安排得明明白白了。那丫头不知从哪儿搞来十几辆集装箱大货车,打着运送冷冻生鲜的幌子,连人带车骗过了人类和犬族那帮傻缺的边境检查站,大摇大摆地开进了动物园。这会儿货也卸了,车厢也清空了。运输联盟那几头老牛笨马也跟着来了,虽然平时磨磨唧唧没啥大用,但不得不说,没有他们在前面引着、哄着,想把动物园那些没开智的家伙赶上车,还真不是件容易的活儿……呃。”他说到一半,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连忙补充道:“剑齿老哥别误会,我没包括你,毕竟老哥你一看就是明白‘人’!”
“啊这……”粗线条的剑齿虎显然并没有注意到洛波的失言,他只是侧着头以表不解,“这么光明正大……没人管你们的啦?不是跑丢了狼吗?人,他们不找吗?”
“嗨,剑齿老哥,这你可就不懂那些两脚兽了。”格林接过话头,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人类从历史里唯一吸取到的教训,就是他们从来不吸取任何教训。自私自利,又爱幸灾乐祸,遇到麻烦往往第一反应是捂盖子、推责任,而不是主动解决问题。动物园是丢了狼,可那些高层敢往上报吗?报了就得挨罚、丢乌纱帽!所以他们只能偷偷摸摸发动底下员工去找。员工都是拿钱办事的,领导自己都不上心,谁给你真心实意卖命?不是自己值班的,到点不下班,难道还留着义务劳动啊?”
“啊这……好像,有点道理……的啦。”
剑齿虎听得似懂非懂,那些“报备”“乌纱帽”“值班”之类的新词汇在他脑中盘旋,难以形成清晰图像,但大致意思似乎能懂——人类自身内部,也有着各种麻烦和推诿。
“那……话说回来,你们的……带头大姐呢?”剑齿虎努力组织着语言,将“带头大哥”和“大姐头”各取一半糅在一起,靠着现场新造词汇,总算是把意思憋出来了——指的当然是紫葡萄。
“老姐嘛,不知道啊!”洛波耸了耸肩,看起来也是对此一无所知,“我们来了之后,就再没见着她了。不过按计划,我们只管分配好的这摊事就行。她自己那边好像还有点‘尾巴’要处理,用不着我们瞎操心,等忙完了,自然会来跟我们会合。”
“啊哈,这样啊,那我们就……”漂亮男孩点点头,话说到一半,却忽然抱起胳膊打了个哆嗦,牙齿都不禁磕碰了一下,“嘶——!这怎么回事?大夏天的,晚上为啥变得这么冷,真邪门……不多说了,咱们赶紧动身吧,这地方待得我浑身不舒服,还是想早点回到我的快乐狗窝。”
“行,时候不早了,夜长梦多。”格林点了点头,简洁地吩咐道:“我带路,你们跟上。动作轻点,尽量别弄出大动静。”
剑齿虎闻言,无声舒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不容易,这几个活宝总算扯完闲篇,终于要干正事了。他转身,准备招呼身后那群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猫科难友们出发。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轰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恐怖巨响,毫无征兆地在耳畔炸响。脚下的水泥地面剧烈一颤,周围碎石簌簌滚落。还未等剑齿虎有所反应,一股夹杂着暗红火光的浓烟从假山另一侧冲天而起,瞬间染红了小半边天幕,呛鼻的焦糊气味滚滚而来,弥漫在清冷的夜色中。
“妈耶?!”
“什么状况?!”
“哪里爆炸了?!”
方才还算有序的空地顿时乱成一团。漂亮男孩目瞪口呆,那点寒意被爆炸的炽热气浪驱散得无影无踪;所有的猫科动物,无论大小,全都嗷嗷叫着再次缩到剑齿虎身后,瑟瑟发抖如同风中的落叶。就连洛波和格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震得面色骤变,他们迅速背靠背摆出戒备姿态,以锐利的目光扫视着远方骤起的烟火。
剑齿虎也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但他强忍着不适,死死盯着假山后方那片映红夜空的火光,鼻孔用力抽动着,在缓解内心不安的同时努力分辨着空气中的信息。
好家伙……这是谁啊?大半夜的搞出这么大动静?拆家吗?!
他烦躁地甩了甩头,正打算先安抚好那群同族的难兄难弟,却又好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随即猛地一拍脑门——
等等……
假山那头……
那个方向,那片依旧历历在目的小黑屋、铁栅栏、骚臭气息……
不就是他之前待了半个月的——
狼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