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园南隅,员工宿舍区。
一阵极其轻微的锁舌弹动声后,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隙。时值正午,房内却幽暗如夜,厚重的窗帘早已被严密拉拢,遮蔽了每一寸可能渗入的光线,照明的电源似乎也被刻意切断了。空气凝滞,弥漫着灰尘、旧织物与某种无形压力的沉闷气味。
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房间角落,那个老旧衣柜的内部立刻传出激烈的碰撞与摩擦声——里面的人显然捕捉到了这希望的信号,开始更拼命地挣扎,不时还用被捆绑的身体撞击着柜门,发出“砰砰”的闷响,只是嘴中的抹布实在塞得太满了,将所有的呼救都过滤成了简单的呜呜声,在黑暗中徒劳地回荡着。
柜门被从外面拉开了,更加深沉的黑暗扑面而来,唯有一点幽微的紫色光华稳定浮现,如同深海中的萤火,勉强照亮了方圆尺许的空间,也映亮了来者模糊的轮廓——女员工认出来了,正是几小时前那个敲开她房门的“可怜”少女。对方自称是新来的实习生,因为不慎弄湿了衣服,所以向她请求借用一下卫生间。当时眼见女孩神情怯懦,声音细软,她便毫无戒心地开了门,甚至还贴心倒了一杯温水……
然后,便是后脑骤然袭来的剧痛。她在昏厥之前最后看到的,是少女脸上那抹与之前判若两人的冷漠——此时此刻,那抹熟悉的冷笑,又一次浮现在少女被幽紫光晕勾勒的唇角。
女员工的力气霎时被抽空,挣扎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呜咽声也扭曲变形,变成了充满恐惧的哀鸣与乞求。她想不通,完全想不通,自己只是一个刚入职不到半年的饲养员助理,住在最廉价的公租宿舍,没背景,没积蓄,社交简单到近乎透明,从未与人结怨,这个陌生的少女为何要袭击她?只为这套廉价的动物园工装?抑或是……更可怕、更无法理解的原因?
少女对于那充满恐惧的哀鸣早已熟视无睹,甚至懒得多给一个眼神。她摘下头上那顶略显宽大的棕色鸭舌帽,重新戴回女员工凌乱的头发上,甚至还伸出食指轻佻地勾了勾对方的下巴,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随意。她漫不经心地半掩柜门,既不完全关上给予黑暗中的恐惧以喘息,也不彻底打开释放绝望,随后径直走向靠窗的书桌,毫不客气地坐进那张陈旧的转椅,身体向后一靠,任由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姿态松弛,全无闯入者的紧张或拘谨,仿佛她才是这间宿舍真正的主人。
一条项链从她领口轻轻抽出。链子很细,挂着几颗打磨光滑的透明小珍珠,而在项链末端,坠着一枚未经雕琢的紫色水晶。它并非规则的几何形状,却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美感,此刻正静静躺在她摊开的掌心中。随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水晶内部那幽深的紫色光华仿佛被唤醒,缓缓流转、明灭,照亮了她的手指,也映亮了她低垂的眼睫。借着这唯一的光源,少女熟稔地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小巧的家庭药箱,取出棉签和一小瓶红药水。她蹙着眉,用棉签小心翼翼地蘸取药水,开始处理起手臂和小腿上的那些伤痕。紫色幽光将她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专注而寂静。
借着那摇曳的紫光,柜门缝隙后那双圆睁的眼睛看到了令她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幕——失去了鸭舌帽的隐藏,在被紫光微微照亮的头顶发丝间,赫然立起了一对毛茸茸的……尖耳!
不是人类的耳朵!是……狼耳?!
女员工如遭雷击,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那些早已在同事间口耳相传、却始终被当做都市怪谈或醉酒胡言的故事,猛地炸响在她脑海——
亚人?!不,是……保护区那些……能变成人的……动物?!
她不是人!她根本就不是人!!
极致的恐惧如同冰冷的铁钳扼住了喉咙,掐灭了女员工最后的一丝呜咽。瞳孔扩散,视线发黑,她连哼都没能再哼出一声,便吓得再次晕死过去。
少女对身后的动静恍若未闻。独自处理伤口并不轻松,尤其是一些位于关节后方的擦伤,需要别扭地扭转肢体才能触及。棉签擦拭过绽开的皮肉,酒精的刺痛持续灼烧着神经,让她忍不住从牙缝里轻轻吸着冷气,低声咒骂了几句含糊的音节。但她手上的动作依旧稳健,坚持着将所有伤口都清理了一遍,然后仔细地贴上创可贴,再用干净的纱布绷带包扎好。刺痛过后,伤口开始传来麻木的钝感,混合着药效带来的细微痒意,那是皮肤组织在努力愈合的信号,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份源自生命本能的细微搏动。
呵呵……不得不承认,人类虽然可恨,但他们的这些工业药品确实管用,效果立竿见影,比起动物们的土方草药,或是纯粹依赖自身魔力缓慢催愈,这些不起眼的小瓶子实在方便太多。难怪在保护区境内的黑市,这些人类世界的日常药品甚至能炒到与等重黄金相仿的天价,成为各国王室贵族和地下势力争相囤积的硬通货。她将用剩的红药水瓶盖拧紧,连带着那包棉签和药箱里几样看起来有用的药片、药膏,毫不客气地一并扫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处理好了伤口,倦意如潮水般阵阵袭来。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起身走向桌旁的床铺,沉沉躺下,任凭剧烈的睡意在黑暗的掩护下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夜幕降临之前,她必须抓紧一切时间养足精神。
她最后抬起手臂,将一直握在掌心的紫色水晶举到眼前,幽光已逐渐内敛,只剩水晶本身剔透的质地,在昏暗中映出她疲倦的眉眼。它没有经过任何人工雕琢,却拥有最自然的流畅轮廓,捧在手中温润微凉,像一颗凝固的星辰,又像是一颗……永恒跃动的心。
玻璃和水晶看上去都是透明的,但它们的本质、形成以及所承载的光与记忆,却是截然不同。正如一个人展示给世界的姿态——外在或许有相似的皮囊,内在的脉络、记忆的刻痕、灵魂的质地,却绝无可能雷同。目光穿透水晶冰凉的表面,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身影,看到了镌刻在时光深处回忆,看到了让她流连至今的祈愿……
太美好的事物,往往也最经不起摧残,水晶易碎,生活多舛,还有“爱”……更是如此。“美好”从来不是一条坦途,它千回百转,布满荆棘与歧路。不曾经历背弃的寒意,不曾品尝伤害的苦涩,又怎能真正懂得“爱”的份量与温度?爱,诞生于共同的生活轨迹,淬炼于不得已的别离,最终或许会沉寂于永恒的时光,但那份象征着回忆的印记,永不磨灭。
她轻轻合拢手掌,将水晶紧紧贴在心口,仿佛能感受到两者之间微弱的共鸣,唇角自然弯起了一个弧度,极淡,却又无比坚定。
相信你……也和我一样,正在某个我所不知道的地方,静静期待着今晚的演出吧?
就让我,带着属于你的那一份期许与力量,一同前行。
唯有破碎过的心,才能在新生后打磨出最璀璨的锋芒。唯有拥抱过往每一道伤痕结成的痂,才能铸就此刻这个站在这里的独一无二的我——历经摧残,才能璀璨。
时光是一条奔涌不息的长河,其中的是非成败终是浪花泡沫,转眼即逝。唯有刻骨的思念,才能在这永恒的奔流中创造出短暂而虚幻的逆转瞬间。而我所求的,便是在这无尽时光溅起的细微浪花中,一遍又一遍地打捞,寻找着……属于你的痕迹。
……
狼国,位于保护区东南,沃野辽阔,子民繁盛。在保护区漫长而纷乱的史卷中,一个统一的狼国,历来是令四邻震颤的强权,其综合实力稳居诸国前列,军事之锋锐尤为冠绝。历史上,它曾多次在正面会战中摧垮敌军,在席卷保护区全境的“角与牙之战”尘埃落定后,更是顺势吞并了鹿王国与羚王国的故土,国力之盛,一时无两。就算是傲慢的人类,在其冰冷的外交辞令与秘密协定中,也罕见地给予了这片土地以“国”之称谓——这份殊荣,即使连其亲手扶植的犬族傀儡政权也未曾获得。
可历史的吊诡恰恰在于,这般煊赫的统一景象总是如流星般短暂。在狼国漫长的岁月长河中,这片强悍的土地始终深陷于内部支离破碎、豪强并起的割据烽烟之中。
狼国有其独特的纪年——狼历。若以人类纪年折算,公元前1500年,即为狼历元年。据古老卷轴与口传吟诗记载,是年,夜空中的天狼星曾迸发一次空前剧烈的氦闪,其辉光炽烈,竟使皎月黯然失色。自那之后,有关狼与其他动物族裔施展超凡之力、介入文明进程的记载,便开始频繁见诸于新旧大陆各处人类文明的早期文献,失落已久的魔法元素亦重新变得浓郁。后世的狼国史家普遍认为,此次星象异变,昭示着奔狼时代的启幕,故以此为纪元之始。
保护区境内的狼国,正式立国于狼历3017年(即人类纪年之公元1517年)。经由各部族、氏族齐聚的古老选王会一致推举,科尔沁家族的雄主巴图成为狼国首位共主,被尊称为“生而为王的巴图”。然而巴图逝后,其子克里木以铁腕强行解散选王会,将公推之制改为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世袭君主制,由此开创科尔沁王朝,他本人亦在史书中留下了“篡夺者”的名号。王朝存续九十三载,历经七代狼王,先后参与“铁血之战”“角与牙之战”“爪牙战争”等几乎所有魔大陆的重要冲突。王位自“篡夺者”克里木,经“狼语者”弗雷迪、“红王”阿尔泰、“黑王”理查德,传至“黑太子”布兰登时,狼王国已赫然成为保护区境内屈指可数的霸主。
然而,正如科尔沁家族那充满辩证智慧的古老箴言——“否极泰来,物极必反”。荣耀抵达巅峰之日,往往也是阴影蔓延之时。狼历3110年,被称誉为“战神之子”的最后一代科尔沁狼王托伦,于远征途中猝然离世。英年早逝的他从未正式婚娶,仅遗一私生子,且未明定继承之法。分封各地的强大贵族们拒不承认私生子的合法性,纷纷宣告独立,为权势与领土相互征伐。在法兰家族掀起的“篡夺者战争”中,王族最后的堡垒陷落,煊赫一时的科尔沁家族就此湮灭于历史的尘沙之下。
统一的狼国轰然解体,裂变为大小十多个彼此攻伐的邦国诸侯,列王纷争,群雄逐鹿。对于接踵而来的三百余年腥风血雨,后世史学家们将其称为“战狼时代”,亦简称为“战国”。
三个多世纪的漫长兼并战争有如大浪淘沙。以篡夺者之名崛起的法兰家族一度鲸吞狼国近半疆土,势不可挡。然而,统一的号角最终却由北方边陲吹响。洛城之主、布莱克家族末代男嗣路易临终前,出人意料地将城邦与军民托付于其挚友——深受领民爱戴的贤者莫迪斯。莫迪斯不负所托,率领洛城军民浴血奋战,于狼历3480年的“洛城大战”中,一举击溃法兰家族纠集的联军。此后历经十年征伐,莫迪斯于狼历3490年再度一统狼国山河。他效仿人类史上某位伟大君王的典故,下令熔炼所有败军之将的佩剑,在洛城王宫中铸就一张威严的铁王座,作为狼国重归一统的至高象征。自此,铁王座时代降临,莫迪斯亦获“征服者”之雅号。
重新凝聚的狼国犹如蛰伏猛兽苏醒,其生机勃勃,威震四野,仿佛即将为保护区开启一个全新的篇章。然命运似乎钟爱对这强悍的种族施加嘲弄,此番大一统,也仅维系短短十年。
狼历3500年,“征服者”莫迪斯溘然长逝,同样未留下明确继承遗嘱(后世史家疑为故意)。狼国旋即再度崩裂,一分为三:洛戛,古戛纳家族之主,近水楼台,占据洛城与铁王座,建立真狼政权,实力最为雄厚;阿克拉,帕雅丁家族之主,于东方以仁义聚拢人心,建立灰狼政权;而在富庶的南方,凭借极地家族支持,征服者之子霍尔建立颖狼政权。三国鼎立,史称“狼之裂变”。
理念的鸿沟与权势的诱惑,使得昔日曾有情谊的三位君王再无和解的可能。他们彼此皆怀吞并之心,却又无力碾压对方。真狼倚仗铁王座正统之名与最庞大的常备军,气势最盛;主张商贸的颖狼王国物阜民丰,却在政治上首鼠两端,时而对铁王座虚与委蛇,时而联合灰狼以制真狼,其背后的极地家族更在战乱中通过走私军火物资赚得盆满钵满。主要战事在真狼与灰狼之间展开,为边境归属与征服者正统之名,两大王国在古戛纳河与阳和关隘沿线反复血战,互有胜败。其间虽有颖狼王国两次出面调停,洛戛与阿克拉亦曾在鸿门坂签署和约,然和平总如朝露,转眼即被铁蹄踏碎。
狼历3502年,颖狼王霍尔病逝,其子天一继位。天一长期精神失常,难以理政,遂由其王后——极地家族之女寒凌代为摄政。极地家族由此彻底把持颖狼朝纲。
狼历3513年,灰狼主父阿克拉亡故,其子江浪承继大统——后来,他被更多人尊称为少狼主。江浪即位,狼国内战骤然升级,于狼历3513年末至3514年的大战中,少狼主统帅的灰狼军竟一举挫败真狼的凶猛攻势,将老对手洛戛重新逼回谈判桌,颖狼王国亦随之示好。三国虽仍各守疆土,但在名义上终复一统,少狼主的威名,自此响彻保护区的每一处角落。此后,随着人类威胁加剧与救亡组织的成立,作为东南屏障的狼国自是联合防务重中之重。江浪被一致推举为狼国战区的最高指挥,其麾下灰狼军能征惯战,鲜尝败绩,屡挫人类与犬族兵锋,甚至令保护区境内的他国亦心生畏惕,少狼主之名,已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威慑。
转折发生于狼历3516年末。犬族内部权力更迭,少壮派军官巴克在人类支持下通过军事政变上位,取代了主张与保护区诸国和解的老统领。为向人类献上诚意与投名状,犬族自治领倾十万大军,悍然扑向狼国边境,江浪迅速集结三国联军迎击。少狼主亲率的灰狼军主力与犬族先头部队接战,初时不分伯仲,灰狼的凌厉攻势甚至一度占据上风。然而正当此时,本应侧翼包抄的真狼军却在最关键的时刻莫名后撤,另一侧的颖狼部队亦逡巡不前,将灰狼军的侧翼完全洞开。盟友的背叛致使江浪孤军深入、粮草断绝,曾所向披靡的帕雅丁敕令骑兵,在犬族新式线列步兵的排枪齐射下同样伤亡惨重。犬族大军趁势合围,如暴雪席卷边境。狼历3517年初,江浪及其麾下五千疲惫之师,被犬族十万大军合围于狼国东境的绝地——雪鸣山。建制尚完的真狼、颖狼军队近在咫尺,却只作壁上观,扼守险要,冷眼旁观。
在如此绝境之下,著名的雪鸣山之战打响。在遣亲信精锐护送妹妹突围后,江浪率残部主动出击,与十万之敌展开最终决战。苍穹、雷暴、霆明、皓宇等灰狼重要将领相继阵亡。最终,在付出惨重的代价后,犬族军队将旗帜插上了白雪皑皑的山巅——是役,参战的灰狼将士,自江浪以下,几无生还。犬族将阵亡者尸骸集中焚化,待灰狼援军踉跄赶至,战场唯余焦土,以及几千具面目莫辨的遗骸……
江浪是生是死,自此成谜。人类、犬族、保护区诸国,上至君王,下至黎庶,多认定少狼主已然殉国,唯有灰狼王国官方始终坚持着微弱而固执的声音,可在席卷而来的现实洪流面前,这点声音却是几不可闻。雪鸣山一役,灰狼王国痛失少狼主与五千精锐,从此一蹶不振,真狼与颖狼亦重拾敌意,狼国再度滑回三国纷争的泥潭。帕雅丁内部,经历一番法理与血统的复杂讨论后,家臣们最终拥立少狼主唯一的妹妹——紫葡萄。她成为狼国历史上的第一位女王,自此继承父兄留下的残破江山。
然而在救亡组织方面,柳瓦夫人拒绝让紫葡萄继承其兄在组织内的权位,狼国战区最高代表之职,从此落在了古戛纳家族的洛戛掌中。老洛戛意气风发,俨然以狼国共主、莫迪斯正统继承人自居。“与阿克拉老弟斗了大半辈子,孤还真未料想过,熬走了老子,竟还能再熬走他的儿子。”他常于酒宴间如此嗤笑,“帕雅丁看来是真的后继无人了,居然推出个丫头片子来撑门面。呵呵,孤若是再争气些,说不定能熬到她的儿子即位呢。”
内忧外患如山崩海啸,从四面八方向初登王座的少女袭来。外有犬族与真狼不断侵削边境,内有封臣起事、人心离散。天崩地裂的压力与令人窒息的绝望几乎要将一切吞噬。但紫葡萄从未屈服。面对真狼、颖狼的夹击与内部的暗流,她以惊人的毅力守护着父兄留下的基业,扶持着摇摇欲坠的灰狼王国,一步一步涉过最深的黑暗。她相信,也始终相信——兄长没有死。终有一日,少狼主将踏碎世间的谎言与虚伪归来,英姿如昔,一举涤清所有仇敌……
故事于此暂告段落。本年,为公元2018年,亦即狼历3518年,紫葡萄刚满15岁。
就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漂亮男孩忽地抬起爪掌,示意噤声。剑齿虎正沉浸于那段的悲壮历史,胸中愤懑激荡方欲喷薄而出,却又被骤然打断,正要质问,却愕然发现大狮子的瞳孔微微收缩,神情是罕见的凝重。剑齿虎屏息倾听,亦将听觉延伸至极限。
起初是风的呜咽,虫的窸窣。随后在听觉的边界之外,隐隐传来一阵阵悠长、苍凉,仿佛穿越了无数山峦与岁月的……狼嚎,乘着午后的热风,渗入了这昏暗的兽舍,极其遥远,却又无比清晰。那嚎声不似挑衅,亦非狩猎的集结,它低沉,绵长,仿佛淤积着化不开的悲怆与凄凉,却又在旋律的最深处,绷紧着一根绝不屈服的顽强之弦。
悠悠苍歌在流浪,最恨桎梏锁链长;晓夜蛰眠惊觉醒,尽唤风云月下狂。
或许这声来自远方的呼唤,属于另一个世界、另一片他们无法触及的旷野。在那里,尚未远去的狼群依旧活跃,唱响独属于他们的野性之歌——生灵自由,生生不息。
在魔大陆的保护区,在新旧大陆的荒野,在每一个还有抗争者喘息的地方,这样的歌声……从来不曾真正断绝。
狼嚎声渐次低落,最终消散在象征下午工作时间到来的铃声中,仿佛一声来自遥远时空的沉重叹息,余韵却久久萦绕在兽舍凝滞的空气中。
剑齿虎沉默着将脑袋微微一侧。有关紫葡萄的故事,出乎意料地触动了他血脉深处某些沉睡的东西。他想起了父亲离去前留给自己的话,想起了自己那已沉入历史尘埃的族裔。毁灭,分裂,抗争,坚守……似乎无论时代如何轮转,有些旋律,总在以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方式,反复吟唱。
“行了,伤感时间结束。”漂亮男孩甩了甩鬃毛,重新咧开嘴,露出那标志性的笑,带着点洒脱与嚣张:“历史课先上到这儿。重点是你得知道,咱们的小紫……她肩上扛着的,可远不止你看到的那点名头。那是一个差点垮掉的王国,一群各怀心思的臣民,还有无数双等着看她笑话、或者想把她连骨头都吞掉的眼睛。”
他顿了顿,瞟了剑齿虎一眼,语气又变得有些微妙:“所以啊,老弟,别看她有时候好像挺……嗯,厉害,还爱教训人。她走过的路,见过的血,心里的石头,可比你我想象的都要重得多。今晚对她来说,可不是动物园一日游那么简单。”
剑齿虎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趴伏下来,将下巴搁在前肢上,双眼遥望着虚空,仿佛在消化刚刚听到的故事。分裂的国家,战死的兄长,孤身支撑的少女,远方悲怆的歌声……这些复杂纠缠的图景,与他简单直接的荒野生存法则相去甚远,却又在某种更深的层面引起了共鸣——关于生存,关于尊严,关于在绝境中依然挺直的脊梁。
“她……”他尝试组织通用语词汇,但觉得难以表达,最终还是换回吼声,音线低沉:“很强大的啦。不只是,爪子,和……魔法。”
“没错。”
漂亮男孩也顺势趴了下来,和剑齿虎头挨着头,像两个在篝火边夜话的老友,尽管身处的是冰冷兽笼。“那种强大,是从骨头缝里,从摔碎的希望里,自己一点点重新长出来的。所以……”他侧过脸看着剑齿虎,眼神认真了些,“今晚,咱们可得给她,也给自己,挣个像样的开门红。别掉链子,嗯?”
剑齿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而坚定的咕噜声,算是作为回答。目光不自觉地投向栅栏外,望向那方狭小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