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南絮坐在青铜镶石梳妆镜前,看着铜镜中模糊的面容,又叫银粟把妆奁内手掌大小的水银镜拿来,细细地看了看。水银镜纤毫毕现,还是她的外祖家偶然购得一把,切成两片,一片给了南边的瓜尔佳氏女,一片给了她,成色尚不算很好,却也十分难得。镜中人儿素面朝天,却是皮肤白净,睡凤眼,柳叶眉,琼鼻朱唇,温润端庄,却不同于郭络罗氏的娴雅,倒平添几分伶俐。
“小主别担心,好看着呢,这京中可没人比得上小姐。”银粟插进话来。
“说大话。”南絮瞟她一眼,“五官精致的人多了去了,可温润有之,伶俐有之,娇俏有之,妩媚有之,风格不同,谈何比较。”
“那小主也是排前头的,样貌好,气质好,人又善良,做事还规整,可不都给小主添颜色吗?谁会不喜欢呢?”
“这可难说,进了宫,说话做事须得万分小心,昨儿晚上才叮嘱过你们,说得我口干舌燥,睡一晚上就忘了?”南絮拿一支点翠红宝石步摇在头上比着,“莫要多话,殊不知隔墙有耳,日后再这般不知轻重,可要罚你们了。”
“是,奴婢知罪。”二人谢罪道。
“罢了,再饶你们一回。瑞叶,把我的衣裳换成樱草色的。”
瑞叶意外地看了南絮一眼,南絮喜欢蓝色,重要的场合一般都穿蓝旗装。
“去吧。”
“是。”
银粟替南絮用玉膏遮去眼下略微的青黑,敷上薄薄的珍珠粉,南絮细细地描了眉,抿了绛红口脂。
“小主真是富贵花一般。”瑞叶替南絮簪进一支点翠白玉簪,右侧,单颗的玉珠处扣上一条细长的珍珠流苏。
正中位置,瑞叶本是欲簪花胜,南絮拈过粉红的绒花,道:“册封的日子,简素些好,到真正进宫那日,再喜庆不迟。”
“是。还是小主想得周到。”
“总不能叫别人看穿了。”南絮安然一笑,“衣裳每回都艳丽多姿,倒叫人觉得轻狂,时华时素,即有娇俏又有持重,才叫人安心。”
“小主,传旨的公公已经进巷了。”门外小丫头叫道。
“就来了。咱们得快些。”
瑞叶替南絮换上旗装旗鞋,压一块白玉佩在右。
“小主小心些。”银粟踮了脚给南絮带上三对珍珠耳坠子,捋顺发髻上的流苏,“好了好了。”
南絮转了个圈,“没什么问题吧。”
瑞叶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很好很好,咱们快走吧。”
南絮执了帕子,由瑞叶扶着往正厅去,果然在半路碰上了来催的人。
正厅
承旨已经到了。南絮在帘外又整了衣着,抬步进去。
“劳您久等了。”
“小主客气。”来送旨的是徐承旨。
香案早已摆好,徐承旨面容整肃,手下人拉开圣旨,一众人等具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文华殿大学士,太傅巴克什之女赫舍里氏,臻柔贤淑……堪为宫嫔,特册为贵人,赐居景仁宫踏雪轩,于九月十六日进内。钦此――”
“臣妾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贵人小主请起。”承旨把圣旨交给南絮。
“劳大人走这一趟。”瓜尔佳氏身边的婢女桑兰顺势上前,往徐承旨手中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敢问大人,除了小女以外,这其他人的位分……”瓜尔佳氏笑眯眯地试探道。
“纳兰家的格格封了贵人,郭络罗氏的格格封了贵人,佟佳氏的格格封了容贵人,尚书大人家的富察氏封了贵人,博尔济吉特氏的格格封了贵人,金氏封了贵人,索绰罗氏的两位格格封了常在,将军府的富察氏封了常在,叶赫那拉氏的格格封了常在,珂里叶特氏的格格封了常在,高氏的大格格封了常在,小格格封了答应,许氏封了答应,还有一个就是姚氏封了答应。”徐承旨早有准备,一口气背道。
最后头有小厮专拿了纸笔来记。
“这番,有劳大人了。”瓜尔佳氏含笑颔首道。
“不敢当不敢当,臣还有旨意要颁,就不打扰了。”
“请。”徐承旨是皇帝派下来的人,巴克什十分客气,亲自送出了门。
“真是好。”瓜尔佳氏拿丝帕压压眼角,“佟佳氏的格格替你做了出头鸟,你就安心进宫,避开锋芒,日子长了,自然就不会有人记得你了。”
“额娘心里想什么,女儿清楚,只是女儿细细思附了三天,有几句话要同额娘说明白。”南絮把瓜尔佳氏搀了坐下,“女儿出身权臣之家,父亲在一日,就不可能有人忘记女儿。皇上要稳定前朝,又要防着父亲这等老臣,女儿是断断少不了的一环。”
“且额娘看看女儿容貌,女儿打听过了,前朝有个老贵人,早早病逝在冷宫里,就是因为被人伤了脸,不能承宠了,被挪到冷宫去,草草一生。”
“伤她脸的,也不过是嫉妒,担忧她会分了自己的宠爱,一时头昏就这么下了手。二人之间本无梁子,若是女儿碰上这般心胸狭隘,心怀歹念之人,难道能躲过去吗?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女儿同人交恶,结了梁子,日子又怎会安生。”
“再者,这前朝,同父亲政见不和的人就少了?都想取代父亲的位置,哪儿能不会有人对女儿下手呢?”
一席话说的瓜尔佳氏脸色青白交加。
“额娘的错,忘了这么一茬了,幸亏你常同你兄长闲谈,眼界开阔,若是困于后宅,听信了额娘这番鬼话,不得害了你的姓名吗。是额娘的错啊……”
“额娘不必挂怀,女儿知道您关心则乱。”
“先去歇着吧,额娘午后去你那儿帮你相看相看。”瓜尔佳氏摆摆手,脸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