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烛火摇曳不定,光影忽明忽暗,衬得白霖的脸色愈发苍白凝重。
张小鱼站稳身形,还没从被突然拽进门的错愕里缓过神,抬眼便看见白霖眼底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无措。方才和吴老狗争执时的凌厉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心底翻涌的茫然、惊疑与紧绷,她指尖微微发颤,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腕间那道若隐若现的银灰色细纹,整个人透着摇摇欲坠的脆弱。

阿霖姐,你……你怎么了?你手腕上这是什么东西?
张小鱼敏锐捕捉到她腕间异常,连忙上前半步,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方才屋外的打闹戏谑全然消散,只剩下满心凝重。
白霖抬眸看向他,眼底沉沉一片,压着无数未解的谜团和骤然涌上的心悸。她没有多余的时间解释纷乱的心绪,也顾不上平复心底的惊疑,伸手轻轻拽住张小鱼的衣袖,脚步沉稳却带着一丝仓促,径直朝着屋内的浴室走去。
浴室密闭狭小,隔绝了屋外所有声响,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轻轻的呼吸声。潮湿微凉的空气笼罩周身,彻底沉淀了所有外界的纷扰,也让白霖心头的不安愈发清晰。
她松开张小鱼的衣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垂眸看着腕间那道诡异的银灰细纹,声音轻却异常坚定,带着托付般的郑重。
小鱼,我等下要放血。

这道藏在我皮肉里的东西,会跟着血液一起流出来。

你就在旁边看着我,一刻都不要移开视线。

如果我中途眩晕晕倒、失去意识,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帮我止血,不管发生什么,都别慌,别停下。

张小鱼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瞬间听懂了事情的凶险。他看着白霖认真决绝的眼神,看着那道透着诡异的细纹,心头猛地一紧,立刻重重点头,神色褪去所有稚气,满是严肃郑重。

我记住了!阿霖姐你放心,我一定盯紧你,绝对不会出事,一旦不对劲,我立刻帮你止血包扎!
得到他笃定的答复,白霖心底稍稍安稳。她不再犹豫,抬手取出随身佩戴的一枚锋利薄刃,指尖轻轻攥紧,对着腕间那道细纹的位置,屏息凝神,利落划开一道浅浅的创口。
细碎的刺痛瞬间炸开,温热猩红的血液顺着创口缓缓溢出,顺着白皙的腕骨蜿蜒滑落。
随着鲜血不断流淌,原本嵌在皮肉间、细如发丝的银灰色纹路,竟真的在一点点蠕动、舒展,顺着汩汩流出的鲜血,慢慢脱离肌肤,化作一缕极淡的灰雾,融进血色之中,缓缓消散。
诡异的束缚感骤然从四肢百骸褪去。
盘踞在脑海深处、尘封了许久的迷雾层层碎裂,混沌的思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澄澈、清明。那些被刻意压制、被毒素封锁、被幻境掩盖的破碎记忆,如同冲破牢笼的潮水,争先恐后汹涌翻涌而来,密密麻麻填满她的脑海。
密闭漆黑的铁牢、冰冷刺骨的铁锈味、不见天日的阴暗牢笼,一幕幕画面清晰得可怕,瞬间占据了她所有思绪。
她清晰记起,曾经的她和吴老狗,双双落入日本人的圈套,被当成人质,一同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铁牢之中。狭小的牢笼隔绝了天光,隔绝了外界,日日只剩冰冷铁壁、沉沉黑暗,两人相依为命,熬过无数绝望难熬的日夜。
她记起牢中阴冷的深夜,邪祟滋生,一只面目狰狞的窄娘娘破笼而出,戾气滔天,步步逼近虚弱被困的两人。彼时吴老狗身受牵制、无力招架,是她强忍伤势,拼死搏杀,亲手斩杀了那只害人的邪祟,护住了方寸牢笼里唯一的彼此。
她更清晰记起,那些日本人阴狠歹毒,为了操控人心、制造幻境、拿捏他们的软肋,一次次强行给她注射诡异药物。冰凉的针管刺入皮肉,诡异的药液侵入血脉,麻痹她的神经、封锁她的记忆、扭曲她的感知,让她遗忘了铁牢里的羁绊,遗忘了绝境里的真心,遗忘了那段在极致黑暗里滋生的滚烫情愫。
狭小囚笼,绝境余生,日日相伴、夜夜相守。
没有江湖风月,没有俗世繁华,只有无尽的黑暗、无休止的禁锢,和绝境之中彼此唯一的依靠。他们在恐惧里相互慰藉,在绝望里彼此支撑,在日日相守的煎熬里,一点点动了心,一点点交付了真心,硬生生在冰冷死寂的牢笼里,滋生出最真切、最执拗、最刻骨铭心的情愫。
那不是幻境,不是臆想。
吴老狗看见的所有血色画面、生死离别、绝境相拥,全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
白霖的指尖微微发颤,腕间的鲜血还在缓缓流淌,心口却像是被重石狠狠砸落,酸涩、愧疚、震惊、恍然层层叠叠涌上心头,交织翻涌。
浴室之内,灯光微暗。
张小鱼静静守在一旁,死死盯着她的状态,看着她眼底从茫然、清明,渐渐覆上浓重的酸涩与悔意,看着她身形微微晃悠,连忙上前半步。

阿霖姐!你还好吗?是不是头晕了?东西……是不是已经出来了?
白霖缓缓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气息,再睁眼时,眼底所有的迷雾尽数散去,只剩一片通透的清醒,和化不开的动容。
出来了。

所有被藏起来的东西……我都想起来了。

这回忆杀也太好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