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府邸的厅堂沉静肃穆,几日奔波风尘终得落定。
张海盐、冯宝宝陪着张海琪归来,三人刚踏进门,便径直寻到了端坐堂中的张启山。一路辗转追查莫云高遗留的隐秘线索,众人神色皆带着几分疲惫,屋内气氛凝重,满是未散的紧绷。
几人依次落座,张海盐压下连日奔波的倦意,沉声将追查所得一一娓娓道来,细致诉说着莫云高暗中留存的秘物、暗藏的阴谋与破绽,字字清晰,条理分明。张启山凝神静听,眉宇微蹙,指尖轻轻叩着桌沿,默默复盘着这场潜藏已久的风波。
谁也未曾料到,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话音未落之际,身侧一直安静静坐、默默听着谈话的张海琪,身形猛地轻轻一晃。
她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浑身力气,周身力道尽数溃散,脑袋微微一垂,眼前瞬间天旋地转。下一瞬,她一声不吭,身子直直向前软倒。

师傅!
张海盐瞳孔骤缩,心脏骤然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还是慢了半步。
冯宝宝反应极快,身形瞬间上前,稳稳接住了骤然失重、软软倒下的张海琪。少女整个人毫无生机地靠在她怀中,面色惨白如纸,唇瓣褪去了所有血色,呼吸微弱又浅促,连睫毛都无力颤动,彻底失去了意识。
事态紧急,两人不敢耽搁分毫。
来不及多言半句,张海盐立刻转身开路,冯宝宝小心翼翼横抱着昏迷不醒的张海琪,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到她。二人脚步匆匆,一路疾驰,片刻不敢停歇,火速将张海琪送往了长沙最好的医院。
检查、诊治、输液,一系列流程仓促而急促。
病房内灯光惨白冰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张海琪静静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脸色依旧苍白孱弱,整个人透着一股掩不住的虚弱颓态,毫无往日的利落鲜活。
冯宝宝搬来矮凳,静静坐在病床前,微微俯身,整个人趴在床边,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昏睡的张海琪。她澄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担忧,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轻轻抬起微凉的指尖,温柔地抚过张海琪微凉的额头、鬓边的碎发,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别怕,没事的。

她的嗓音清淡软糯,带着独有的安稳力量,轻轻落在寂静的病房里,像是在安抚昏迷的张海琪,又像是在暗自笃定。指尖一遍遍地轻轻摩挲,无声地陪着床上人事不知的少女。
病房门外的走廊,光线暗沉。
张海盐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指尖微微发颤,周身紧绷的情绪濒临崩塌。张启山立在他身侧,神色沉凝肃穆,眼底带着几分痛惜与凝重,将医生告知的结果缓缓道出,字字沉重如铁。

医生确诊了,海琪是中了一种极为隐匿的慢性奇毒。

毒素早已悄然侵入她的经脉五脏,潜伏日久,早已扎根入骨,如今彻底爆发,无力根除。

她剩下的时间,最多只有两个月了。
短短几句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在张海盐耳畔。
一瞬间,所有的冷静、所有的隐忍尽数碎裂。
滔天的酸涩与绝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狠狠攥住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层层氤氲,瞬间浸满了整个眼眸。
他死死咬紧后槽牙,用力绷紧下颌线,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用力到微微颤抖。
他拼命克制、拼命忍耐,死死压住喉间翻涌的哽咽,不让泪水坠落,不让哭声溢出。
他是兄长,是依靠,他不能慌,更不能崩溃。
可眼底的猩红、泛红的眼尾、微微颤抖的肩头,早已出卖了他濒临破碎的情绪。眼睁睁看着至亲身陷绝境,来日无多,他却束手无策、无力回天,这份无力感,足以压垮所有人的坚强。
就在这时,病房内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
昏睡许久的张海琪,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她意识渐渐回笼,目光依旧有些虚浮虚弱,浑身酸软无力,却还是勉强侧过头,看向趴在床边的冯宝宝。
她抬起枯瘦微凉的手,轻轻覆在冯宝宝的头顶,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力道温柔又虚弱,唇边甚至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放心,我没事。
她的声音轻得近乎气音,虚弱沙哑,却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安稳,刻意藏起了自身的病痛。
语罢,张海琪微微抬手,撑着床沿,一点点借力坐起身来。虽身形孱弱、面色惨白,眼神却异常平静通透,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只剩一片淡然释然。
她抬眸望向门外身形紧绷、隐忍落泪的张海盐,轻声缓缓开口,语气清淡,却字字戳心。

死亡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终点。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张海盐最后的防线。
强忍许久的情绪骤然决堤,再也克制不住。滚烫的泪水顺着眼眶汹涌滚落,砸在手背,滚烫灼人。他紧绷的肩头剧烈颤抖,隐忍已久的哽咽终于压抑不住,细碎的哭声闷在喉间,满是悲痛与无力。
冯宝宝闻声回头,看着向来沉稳坚韧、极少落泪的张海盐此刻泪流满面、狼狈隐忍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柔软。
她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默默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缓步走到张海盐面前。
她抬手,动作轻柔又认真,一点点替他拭去滚落的泪水,细细擦干净他泛红的眼尾,安静地陪着失控落泪的他。
我们找办法救她就好了,你别哭了。

张海盐反而抱住了冯宝宝,抱的越发紧。
我有点喘上来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