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支脉的深山溪谷,终年浸着蚀骨寒气,山涧溪流冰彻刺骨,碎石滩上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薄霜。
四下荒无人烟,只有风穿密林的呜咽声响,吴邪、张起灵、解雨臣、黑瞎子四人循着古寨遗留的残损铜纹线索,深入这片无人踏足的秘境。
吴邪背着沉甸甸的登山包,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手里攥着泛黄拓印的古图,时不时停下脚步对照周遭山势,眉宇间满是纠结。

这线索标的也太模糊了,走了快两个钟头,除了一条冻溪,半点古寨遗迹的影子都看不见,不会是我们方向走岔了吧?
解雨臣一身利落素色登山劲装,指尖轻捻袖中软绸,目光扫过周遭覆霜的草木,嗓音温润沉稳,藏着常年周旋人心的缜密。

拓印上记载此地有守寨灵体镇守,寻常凡胎靠近便会被寒气扰得心神大乱,线索隐晦本就是自保手段,急不得。
一旁黑瞎子架着墨镜,漫不经心地踢开脚边一块冰碴子,单手搭在腰间枪套,语气吊儿郎当,冲淡林间压抑的寒意。

小花儿说得没错,实在找不到咱们就地生火歇脚,深山野林,总不至于把咱们四个困死。
全程沉默的张起灵站在最外侧,一身黑色连帽外套,指尖捏着古铜色的黑金古刀刀柄,漆黑眼眸平静无波,淡淡扫视整片溪谷,敏锐察觉到溪水深处萦绕着一股极特殊、非妖非鬼、亦非凡人的淡薄气息。

前面有人。
他话音落下,其余三人瞬间收敛闲谈,齐齐顺着他视线望向冰溪中央。
溪流浅滩的青白石上,静静坐着一道纤细素白的身影。
少女一身宽松浅灰布衣,乌黑长发松松散落在肩头,赤脚浸在冰寒刺骨的溪水里,周身没有半分活人的气血起伏,肌肤是近乎透明的冷白,周遭山林刺骨的寒气落在她身上,竟连一层薄寒都留不下。
她是白霖。
如无心一般,千百年不老不死,无心跳、无血脉、不会受伤,世间刀剑邪祟皆伤不得她,没有七情六欲的本能,只凭着千百年游荡世间积攒的旁观思绪行事,一颗无心,装不下爱恨贪嗔,却能清晰看透万物魂魄、阴邪诡气。
此刻白霖垂眸,指尖轻轻拂过溪底冻僵的小鱼,动作轻柔,眼底没有悲悯,也无漠然,只是纯粹平静地注视着生灵。溪水漫过她的脚踝,极致低温对她而言如同温水,半点不适感都无。
吴邪看清石上少女,下意识放缓脚步,生怕惊扰了对方,小声开口。

这位姑娘,深山寒溪水温极低,你赤脚泡在水里会冻伤的。
白霖闻声缓缓抬眸,澄澈通透的目光落在四人身上,视线一一扫过吴邪鲜活温热的人气、解雨臣心底深藏的枷锁、黑瞎子刻意伪装的松弛、还有张起灵灵魂深处亘古的孤寂。
她没有起身,依旧静坐在青石之上,嗓音清浅无波,像山间终年不化的冰雪,听不出喜怒。

寒水伤不了我。
黑瞎子挑眉,摘下墨镜擦了擦镜片,饶有兴致地打量这个浑身透着古怪的少女,眼底满是探究。

小姑娘胆子挺大,这深山连野兽都不愿久留,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就不怕山里的脏东西?

世间阴邪鬼怪,皆靠人心欲念而生,我无心无念,它们近不得我身。
一句话说得四人同时心头一震。
解雨臣脚步微顿,眼底敛去几分漫不经心,细细打量白霖周身——她没有呼吸起伏,指尖触碰溪水许久,肌肤依旧冰凉无温,寻常人绝不可能做到这般,绝非普通山野姑娘。

无心?世间竟有这般体质之人。
张起灵缓步上前半步,黑金古刀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漆黑双眼与白霖平静的视线相撞,他能感知到,少女灵魂绵长悠远,跨越千百年岁月,和自己背负的长生孤寂,有着莫名相似的共振。

你在此处多久了。

记不清了,古寨还未建立时,我便常来这条溪谷静坐。你们身上带着古寨铜纹拓片,是来寻地底墓葬,还是找寨中镇守的邪物?
吴邪一惊,攥紧手里的拓图,万万没想到对方一眼便看穿他们此行目的,不由得坦诚几分。

我们是顺着线索来探查古寨遗留的隐患,听闻此地藏着吸食生人魂魄的守寨邪祟,特地过来处理,免得下山祸及村落百姓。
白霖轻轻垂眸,指尖点了点溪底蔓延的黑色暗流,淡淡道出隐秘。

溪底暗河连通地底墓穴,邪祟被困在石棺之中,靠吸收往来行人的魂魄维系形体,寻常法器伤不了它,唯有无七情六欲的无心之躯,能隔绝它的摄魂术。
黑瞎子嗤笑一声,双手插兜,语气多了几分认真,不再嬉皮笑脸。

合着我们折腾半天,还得靠这位无心姑娘搭把手?

我游荡世间千百年,见多生灵被邪祟拖累,不介意随你们走一趟。只是提前说清,我无怜悯之心,出手不过是不愿这片山林常年被浊气笼罩,并非同情世人。
她说话直白坦荡,没有半分矫揉造作,眼底干干净净,没有算计,没有私心,纯粹是旁观者的立场。
吴邪心头一暖,连忙上前一步,礼貌颔首。

太感谢你了!我们四个确实拿那邪祟没有十足把握,有你同行,能稳妥不少。
白霖缓缓起身,赤脚踩过布满薄霜的青石,溪水顺着衣摆滴落,周身依旧没有半分活人的温热。她行走时脚步轻得近乎虚无,千百年不老不死的孤寂刻在骨相里,却在望向四人的瞬间,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微弱好奇。
千百年独行,她见过无数趋利避害、贪生怕死之人,还是第一次遇见四个背负沉重宿命,却依旧愿意以身涉险、护住普通人的人。1
不 都一样
解雨臣看出她孤身漂泊千年的孤寂,温和侧过身,给她让出一条通路。

山路崎岖,前面林间碎石湿滑,不妨与我们同行,路上也好相互照应。
白霖轻轻点头,迈步走到四人身侧,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四人中间。
张起灵不动声色往她身外侧站了半步,默默替她挡住林间刮来的刺骨寒风,细微的举动无人察觉,唯有白霖通透的目光,一瞬捕捉到他眼底藏着的同类般孤寂。

你也困在漫长岁月里,和我一样。
她轻声道出一句,只有两人能听清的低语。
张起灵身形微顿,垂眸看向身侧无心的少女,心底沉寂千年的荒芜,第一次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山间寒风卷着霜雪掠过五人的身影,吴邪走在最前指路,黑瞎子在后方警戒周遭动静,解雨臣随时留意两侧密林异动,张起灵守在白霖身侧,五人结伴朝着溪底暗河墓穴的方向前行。
无心千百年孤寂漂泊,终是在这片深山寒溪,遇上四个背负长生与宿命的人。一场横跨生死、人心、长生执念的漫长同行,自此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