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碎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疯狂窜动,虚实交叠、层层翻涌。
片段里是暗沉的旧夜、潮湿的蛊林、数不清的阴影人影,杂乱无章地撞进意识里,搅得白霖太阳穴突突发沉,一阵阵眩晕裹挟着钝痛席卷而来,连视线都微微发晃。
她用力闭了闭眼,强行压下脑中纷乱的幻影,敛去眼底恍惚。俯身攥住窄娘娘冰冷僵硬的躯体,指尖触到一片刺骨寒凉。她拖着沉重尸身,一步一步踏入幽深湖区,微凉湖水漫过脚踝,浸得皮肉发紧。
就在她调整力道,准备将尸身彻底沉入水底隐匿痕迹的瞬间,视线余光骤然定格。
昏暗水光映衬下,窄娘娘纤细的脖颈侧方,皮肉之下赫然烙着一串极浅、却规整清晰的编号。纹路深刻肌理,并非天生纹路,分明是后天高温烙刻、人为打上的印记,隐蔽又规整,寻常人根本难以察觉。
白霖瞳孔骤然一缩,心底猛地窜起一阵彻骨寒意。
蛊物带编号、有规整刻印……根本不是天然滋生的邪祟。
她低声自语,嗓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沉冷。
难不成,这些东西,全是人为养殖、批量培育出来的?

心底寒意层层蔓延,真相细思极恐。
她不再停留,缓缓松开手。
失去托力的躯体缓缓下沉,顺着幽暗湖水层层坠落,转瞬被沉沉碧波吞噬,彻底隐没于漆黑湖底,再无踪迹。
连日凶险缠斗、蛊气侵体,再加上脑海反复闪回的陌生残片,让她神智始终混沌昏沉,头脑发胀发闷。
白霖躬身掬起一捧冰凉湖水,仰头饮下几口。清冽刺骨的湖水划过喉咙,瞬间驱散大半头昏脑胀的钝滞,让纷乱的思绪勉强稳住几分清明。
她站直身形,眸色沉定,没有即刻离去。身形轻晃,借着岸边繁茂树丛完美遮蔽,悄无声息隐入暗处,屏息凝神,静观整片湖区的动静。
没过片刻,林间土路传来杂乱厚重的脚步声。
白霖凝神透过枝叶缝隙望去,目光骤然一凝。
远处赫然是吴老狗领着一队身着制式军装、神色冷峻的日本人,人人携带采集器具,低头在林间与湖岸四处搜寻、采样、记录,一步步向着湖区最深处推进。
队伍行进途中,日本人两两分散,各自奔赴不同点位作业、采集土质与阴气样本。越往密林深处走,人流愈发稀疏,到最后幽深静谧的林心腹地,整片区域只剩下吴老狗孤身一人。
周遭寂静无人,是绝佳的问话时机。
白霖眸色一凛,身形如掠影破空,自暗处骤然窜出。长臂精准探出,力道利落沉稳,死死扣住吴老狗的臂膀,瞬间将人牢牢制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
她眼底满是警惕与不解,眸光沉沉锁住他,语气冷而锐利。
怎么回事?你为何会和他们混在一起,替日本人做事?

猝不及防的禁锢并未让吴老狗生出半分慌乱。
他骤然抬眼,看清近在眼前、鲜活而立的白霖时,眼底所有的紧绷、疲惫、沉重瞬间尽数褪去,翻涌而起的是浓烈到极致的庆幸与确幸。积压许久的忐忑与担忧,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他长长松了一口气,嗓音带着久悬终定的沙哑。

你还活着。看来星月砂的毒素,你已经靠自身体质,彻底代谢干净了。
“星月砂”三字陌生又诡异。
白霖眉头骤然紧锁,心底满是茫然与困惑。她的记忆依旧残缺空白,从未听过此名,更不知自己曾身中剧毒。
她凝眸追问,语气带着几分疑惑的紧绷。
星月砂?那是什么东西。

吴老狗定定望着她失忆茫然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轻叹,低声呢喃。

你们张家人的体质,当真是得天独厚,又特殊得很。
说话间,他缓缓抬手,从衣襟内侧摸出一枚通体莹亮、纹路熟悉的银环,轻轻摊开掌心,递到白霖眼前。
那是她手上的专属银环,样式、纹路、质感分毫不差。
白霖眸光一怔,眼底满是错愕。
她记忆空白,完全想不起自己何时将贴身银环给过他。心底瞬间涌上无数疑问:是从前给的?是危难之际托付的?还是她早已遗忘的过往羁绊?
满心迷雾层层笼罩。
不等她思索通透,吴老狗望着她困惑的眉眼,语气温柔又笃定,一字一句轻声安抚。

这个,是你亲手给我的。

信我。
他眼神澄澈认真,眼底没有半分虚假,只有历经风雨的诚恳与笃定。
就在两人咫尺相对、低声对话之际,林外远处传来日本人不耐烦的催促喊话,生硬又冷硬的语调穿透林间寂静,步步逼近。
事态紧急,不容久留。
吴老狗神色一瞬凝重,凑近她耳畔,压极低的声音,语速极快地留下密语,字字郑重。

别现身,藏好。

明天这个时辰,我再来找你。

你放心,401的人,我早已妥善藏好,无人出事。
话音落下,白霖静静抬眸看向眼前的人。
连日周旋暗处、隐忍蛰伏、负重周旋,早已将他磨得疲惫沧桑。眉眼间褪去了年少轻快,多了沉郁风霜,下颌冒出细碎杂乱的青黑胡渣,眉眼疲惫憔悴,整个人比她记忆里的模样,苍老憔悴了太多。
看着他隐忍负重、孤身涉险的模样,白霖心底的警惕与隔阂悄然散去大半。
她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悄然染上一丝无声的信任与默许。
纵使记忆尽失,可眼前之人眼底的真诚、隐忍与牵挂,真实得无可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