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如墨,彻底吞尽了白日残光。
城西废弃院落荒风呼啸,残枝败叶在地面簌簌滚动,四下死寂无人,唯有冷风穿破残破窗纸,发出呜呜的空响,像极了暗处蛰伏的幽泣。柴房之内没有灯火,黑漆漆一片,只有细碎的月色从断壁缝隙斜斜漏下,落得满地斑驳冷光。
白日里吴老狗带人离去后,院落便彻底归于沉寂,只留两人被缚在冰冷木柱上,无人看守,却困于荒院绝境,无处求援。
夜深露重,寒气刺骨。
尹新月被麻绳捆得久了,手腕早已勒出一圈深红淤痕,锦衣裙摆沾了尘土草屑,素来娇贵的眉眼染着疲惫,却依旧绷着一身傲气,半点不肯示弱。
死寂的黑暗里,白霖始终垂着眼,看似安静受制,指尖却一直在细微摩挲身后粗糙的木柱纹路,感知着麻绳的缠绕节点。
她全程敛神静气,耐心等候最佳时机。
直至夜半,院外彻底没了半点人声动静,连晚风都微弱了几分。
白霖睫羽轻颤,缓缓抬眸,漆黑眼底无波无澜,只剩一片极致的冷静。
她腕骨极轻地借力拧转,凭借常年习武练就的柔韧筋骨,顺着麻绳缝隙一点点挣脱松动。动作极轻、极稳,没有发出半分多余声响,指尖精准扣住绳结死扣,细微发力、巧劲拆解。
不过片刻紧绷的细微响动,层层死锁的粗麻绳便悄然松垮,顺着她纤细的手腕缓缓滑落,坠在地面,落得无声无息。
束缚解开的一瞬,白霖手腕微微垂落,任由泛红的勒痕暴露在月色下,她抬手轻轻揉了两下,随即身姿一动,无声转身,先快步绕到尹新月身后。

别动,我替你解开。
她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贴着风声入耳,沉稳又笃定。
尹新月愣了一瞬,眼底闪过错愕与惊喜,连忙收敛周身动作,乖乖绷直脊背,配合着白霖的动作。
白霖指尖利落翻飞,熟稔拆解绳结,不过数息,捆住尹新月的粗绳便尽数脱落。
重获自由的瞬间,尹新月猛地活动着手腕,蹙眉揉着酸痛淤痕,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指尖忽然一空,她浑身骤然一僵,脸色瞬间变了。
她下意识低头,慌乱抚上自己的手腕、衣襟、袖口,指尖反复摸索,神色从松弛瞬间转为凝重慌张。

不对……我的二响环不见了。
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那枚贴身佩戴、寸步不离的二响环,是张启山赠予她的贴身信物,是她最珍视的物件,白日被掳时还稳稳戴在腕间,此刻竟凭空消失,踪迹全无。

一定是方才那些绑匪动手时,悄悄摘走了。
尹新月咬着唇,眼底又急又沉,先前的骄矜傲气尽数褪去,多了几分执拗坚定。

不行,我不能走。
白霖正垂眸整理散落的麻绳,闻声动作一顿,侧眸看向她,眉眼清冷。

为何不走?此地凶险,夜深无人看守,正是脱身最佳时机。留在这里,明日天亮只会任人拿捏。

二响环是佛爷给我的东西,绝不能落在外人手里。
尹新月抬眸,眼神执拗又倔强,语气半点不容退让。

那是他的心意,也是我的底气,丢不得。我若是就这样空手回去,心里一辈子都过不去。要走你走,我必须留在这,等着拿回我的东西。
白霖静静看着她眼底的执着,沉默片刻,心中已然权衡利弊。
尹新月身份特殊,是吴老狗拿捏张启山的最大筹码,对方绝不会轻易伤她性命。可若是强行带她离开,以尹新月的性子,必定心结难消,日后只会徒生事端。
思忖瞬息,白霖当即做了决断。

好。
她不再劝说,语调冷静沉稳,已然快速敲定方案。

你留在此地,我去寻环。

此处荒院看似无人看守,实则暗处大概率留有眼线。我走之前布下简易机关,一旦有人靠近院落、闯入柴房,机关便会触发声响,你即刻藏好,稳住身形,不必慌乱。
话音落,白霖动作利落至极。
她弯腰拾起地面散落的枯枝、碎石与脱落的朽木片,凭借常年混迹暗处、擅长近身伏击的经验,快速在柴房门口、窗沿、必经小路布置绊动机关。细枝交叉卡扣,碎石虚叠悬空,只要有人触碰,便会发出清脆细碎的响动,预警来人踪迹。
全程动作行云流水,轻悄无声,在沉沉夜色里干脆利落。
片刻后,简易警戒机关尽数布置完毕。
白霖回身看向尹新月,认真叮嘱。

守住自己,别出声,别贸然乱动。我去去就回。
尹新月看着她清冷挺拔的背影,心头微微一暖,重重点头。
夜色浓稠如墨,遮天蔽月。
白霖抬手轻轻推开残破木窗,窗轴锈涩,却被她控力极佳,只开了一道窄缝,未发出半分异响。她身姿轻盈如雀,指尖扣住窗沿,借力一跃,清瘦身影转瞬翻出窗外,稳稳落在荒草丛中。
落地无声,草叶微动,随即归于死寂。
她熟记方才吴老狗离去的脚步声方向,借着夜色掩护,压低身形,穿梭在荒巷野径之中。避开暗处零星眼线,一路疾行,直奔吴老狗暂住的偏僻小院。
那是长沙城郊一处极简的朴素小屋,独门独院,僻静幽深,正是吴老狗临时居所。
院落内外寂静无声,唯有屋内亮着一点微弱灯火,透过窗纸映出浅浅晃动的光影。
白霖悄无声息栖身于院墙阴影处,敛息凝神,周身气息尽数隐匿,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她正欲观察院内动静、寻找潜入破绽。
下一瞬——
屋内忽然传来一声细碎又尖锐的小狗低吠声。
汪汪两声,清亮警觉,划破小院静谧。
小狗天生灵觉敏锐,即便她敛尽所有气息,依旧被感知,彻底暴露了她的方位。
屋内灯火轻轻晃动。
一道散漫慵懒,却带着十足掌控力的少年嗓音,隔着木门悠悠传出,清清淡淡,却笃定万分。

出来吧。
躲无可躲,藏无可藏。
白霖眼底寒光微凝,没有半分慌乱退缩。
既然行踪暴露,隐匿已然无用。
她直起身,褪去所有潜伏姿态,身姿挺拔清冷,抬步上前,指尖轻轻一推。
老旧木门应声而开,吱呀一声轻响。
白霖踏步而入,立于灯火之下,素色衣裙沾了些许夜路尘土,眉眼清冷凛冽,周身气场冷而锋利,带着一身破夜而来的决然。
屋内烛火摇曳,暖黄光影交错。
吴老狗正随意坐在桌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泛着银光的圆环——正是尹新月遗失的二响环。
他抬眸看向闯入的来人,眼底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玩味,缓缓起身。
下一瞬,无需多言,两人身形同时一动。
劲风骤然席卷小屋,衣袂翻飞,光影乱颤。
没有试探,没有多余废话,二人瞬间缠斗在一处。
掌风凌厉相撞,拳脚快速交锋,窄小屋内满是破空风声。吴老狗的身手本就利落诡谲,招式刁钻灵活,擅长游走周旋、出其不意,招招直指要害,带着江湖历练的狠戾狡黠。
可白霖的身手远在他预料之外。
她动作干脆迅猛,攻守有度,进退利落,力道沉稳凛冽,拆解、格挡、反击一气呵成,每一招都精准克制,没有半分多余破绽。身形辗转腾挪之间,清冷飒然,气场压制十足。
短短数十回合,高下已然分明。
吴老狗渐渐落了下风,招式愈发局促,攻势被尽数化解,节节败退。
他眼底讶异渐浓,万万没想到,这个看着清瘦安静、身世单薄的张家远房孤女,竟藏着这般顶尖凌厉的身手。
心绪微惊之间,他仓促抬手格挡,指尖慌乱一扯,骤然勾住了白霖颈侧的衣口。
嗤啦一声轻响。
衣襟微裂,领口被扯开些许,露出一截冷白细腻的脖颈锁骨。
而锁骨下方,一寸皮肉之间,一枚蛰伏的暗纹图腾,骤然遇风苏醒,缓缓浮现。
那是血色鎏金交织的诡丽纹身,纹路深邃凌厉,在暖黄烛火下泛着淡淡的血热光泽,妖冶又强势,带着久经杀伐的肃杀之气。
纹身现世的一瞬,周遭空气骤然一凝。
脚边原本对着白霖吠叫不止的小狗,骤然夹起尾巴,浑身发抖,呜呜低鸣两声,扭头狂奔而出,慌不择路冲出小院,彻底被这股肃杀气场震慑吓跑。
吴老狗所有的动作,在这一刻彻底僵住。
他目光沉沉落在那枚罕见霸道的血色纹身上,眼底的玩味尽数褪去,只剩深深的震惊。
他本只当她是温顺寄居、任人摆布的弱女子,却不曾想,这般杀伐浓重、煞气沉底的图腾,是真正见过血、趟过死局的人才配拥有的印记。
眼前女子看似清冷单薄,内里藏着的竟是万丈锋芒、千重杀伐。
吴老狗心头震颤一瞬,当即收了所有招式,骤然后退一步,彻底停手。
他看着灯下静静伫立、眉眼冷冽的白霖,嗓音微沉。

我不打女人。
屋内劲风渐歇,衣袂缓缓落定,烛火依旧轻轻摇曳。
白霖闻言,清冷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嗤,随之缓缓收回周身凌厉气场,垂落紧绷的指尖,彻底收手。
她身姿笔直,立于灯火中央,眉眼清冷如雪,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笃定与轻讽,字字清晰落地。

是打不过吧。
她抬眸,目光直直锁定他指尖握着的银环,语气强势干脆,没有半分迂回。

把东西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