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霖抵达长沙不过短短数日。
她是张家远房一支早已落魄的穷亲戚,父母早亡,无依无靠,走投无路之下,千里迢迢奔赴长沙投奔张启山。虽寄人篱下、身世单薄,性子却素来沉静冷稳,遇事清醒克制,绝非寻常娇弱怯懦的闺阁女子。
这几日在张府安顿,她安分守己,低调自持,从不多言多看,不掺和九门半点是非。今日闲来无事,恰逢尹新月在府中待得烦闷,硬生生拉着她出门逛街散心。
尹新月生性活泼娇纵,爱热闹、爱闲逛,不顾长沙城内暗流涌动,一路拉着白霖穿梭市井街巷。谁也未曾料到,两人行至城西僻静小巷时,路边骤然冲出数名蒙面人手,动作利落迅猛,显然早有埋伏。
来不及呼救,来不及躲闪,两人便被强行掳走,一路辗转,最终被带进了城西这座荒无人烟的废弃院落。
废院荒草齐膝,断壁残垣遮蔽天光,四下无人往来,死寂得只余晚风穿巷的呜咽声。院内破败柴房阴冷潮湿,窗纸残破,冷风丝丝缕缕灌进来,卷起满地灰尘。
粗实坚韧的麻绳层层缠绕,死死缚住两人手腕,将她们牢牢捆在冰冷坚硬的木柱之上。
锦衣华贵、眉眼娇俏凌厉的尹新月纵然身陷囹圄,依旧难掩一身傲气,只是眉宇间藏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愠怒。
身侧的白霖却截然相反。
一身素色洗旧布裙,身形清瘦纤细,立于破败昏暗的柴房之中,不见半分慌乱失措。被绑的瞬间,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审视,指尖暗自蓄力,已然想好最短最快的脱身路子,本欲借着对方不备悄然突围脱身。
可下一瞬,身侧的尹新月悄悄伸手,指尖轻按在她袖口,不动声色按住了她所有动作。
白霖侧眸一瞥,读懂了尹新月的心思。
尹新月素来骄傲张扬,自持佛爷威势,心底反倒想静静看看,这群胆大妄为的绑匪,究竟是什么来路,敢在长沙地界掳走她与张家之人,又想用何种手段要挟张启山。
白霖微微敛了蓄力的指尖,顺势按下所有动作。
她素来冷静,既然尹新月想看对方底牌,她便顺势静观其变,沉气敛神,眼底无半分怯意,只安静立在原地,神色淡漠自持,冷静观察周遭局势与埋伏之人的踪迹破绽。
院外,轻缓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落地。
一道清瘦少年身影逆光踏入废院,身形单薄,看着稚气无害,手里随意拎着一把短铲,步伐散漫松弛,半点没有寻常绑匪的凶戾张狂。可那双眼底,却藏着远超年龄的阴狠、通透与深沉城府。
正是吴老狗。
他缓步走近柴房,抬手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冷风裹挟尘土扑面而来。
吴老狗的目光先是淡淡扫过一脸愠怒的尹新月,最后落定在异常沉静的白霖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玩味的算计。寻常世家弱女遭此绑架,早已惊惧落泪、慌乱发抖,偏偏这看似最单薄卑微的穷亲戚,竟沉得住气至此。
尹新月当即抬眼,眉峰狠狠一蹙,嗓音清亮带怒,打破屋内死寂。

你到底是什么人?竟敢绑我!还有张家的人,你可知我们若是出事,张启山定要你扒皮偿命!
吴老狗低低轻笑一声,笑意浅浅,不达眼底,语气散漫又从容。

尹大小姐,别这么大火气。我今日不是来寻你麻烦,也不是来同九门结仇。

那你抓我们做什么!

很简单。
他往前踏出半步,光影落在他侧脸,明暗交错,神色凉薄。

我要张启山,退一步。

九门规矩,官场兵权,他占得太满,吃得太稳。我要他松口,把本该九门共分的利益,吐一点出来。
尹新月心头一沉,瞬间看穿了此人歹毒的心思。
他不敢正面抗衡手握重兵、权势滔天的张启山,便暗中设局抓人质,以此为筹码,逼佛爷低头妥协。
一旁的白霖自始至终沉默静立,心绪平稳无波。
她初入长沙,安分守己,从不结仇,不涉纷争,本是局外之人,却无端被卷入这场针对张启山的算计。可她面色依旧清冷镇定,没有茫然,没有惶恐,只默默将对方每一句话尽数记在心底,冷静研判局势。
吴老狗目光重新落回白霖身上,似是觉得有趣,缓缓开口。

看你这般冷静,倒是不像遭了绑架的人。你就不好奇,我抓你一个无足轻重的穷亲戚,到底意欲何为?
白霖缓缓抬眸,眼眸干净清冷,语调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冷静自持。

我无官无势,无依无靠,只是投奔张家的远房孤女,本无拿捏价值。你抓我,必然不是为了我本人。
短短一句,通透直白,一语点破关键。
吴老狗眼底的玩味更甚,缓步走到她身前,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语气轻缓,字字诛心。

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聪明通透。

尹新月是张启山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世人皆知的偏爱软肋,是他心甘情愿倾尽所有去护的人。

可你不一样。

你是落魄无依、千里投奔他的孤亲。你无依无靠、干净无辜,是他堂堂张家、堂堂九门之首理应庇护的弱小。

旁人动他权势、动他地位、动他名利,张启山从无半分畏惧。

可若是连你这般无辜投奔、寄他庇护的弱女子,都在他的地界被人掳走、任人拿捏、因他受难。

他张启山最重情义、最重颜面、最重担当。此事一旦传出,他半生威名、一身道义,尽数沦为笑话。
白霖眼底微动,瞬间全然了然。
抓尹新月,胁的是他情爱软肋。
抓她白霖,诛的是他立身道义。
她越是无辜、越是卑微、越是安分弱小,这步棋,就越是阴狠致命。
一旁的尹新月此刻也彻底醒悟,心头凛然一惊,侧头看向身旁冷静异常的白霖,愈发看清了吴老狗的歹毒算计。此人年纪轻轻,心思缜密毒辣,步步算人心、步步诛道义。
白霖神色依旧清淡,没有动容,没有慌乱,只是静静看着吴老狗,语调微凉平静。

拿无辜之人做棋局筹码,算不上光明手段。

乱世棋局,胜者为王,何来光明可言。
他站直身子,敛去眼底玩味,神色骤然冷沉,语气笃定强硬。

你安分待在这里就好。

我等着张启山亲自登门,低头求我。

我倒要好好看看,执掌长沙风雨、一生杀伐傲骨、从不低头的张大佛爷,今日,究竟舍不舍得为他的心上人、为他无辜落难的穷亲戚,退一步,低一次头。
冷风穿破残窗,狠狠灌进屋内,卷起满地寒凉。
白霖发丝微微被风吹动,手腕麻绳勒出浅浅红痕,却依旧身姿挺拔,神色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