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火车

张海盐立刻点头，转而又悄悄递给冯宝宝一颗糖，飞快冲她眨了眨眼。冯宝宝收下，默默揣进口袋，两人暂时安分下来，只是肩膀还悄悄挨在一起。

列车依旧哐当颠簸，闷热的车厢里，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卷起阵阵温热的风，拂去人心头几分燥意。方才九门秘辛带来的压抑，被这一小段打闹冲淡不少。

张海琪望着窗外连绵的湘北绿野，青禾遍野，流云漫卷，飞速向后倒退，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纵使前路长沙暗流汹涌，有这两个孩子陪在身侧，漫长旅途总算不至于太过沉闷。

没过片刻，生性跳脱的张海盐便耐不住安静，手肘轻轻蹭了蹭身侧的冯宝宝，脑袋凑近她耳畔小声耳语，细碎的嬉闹声压得极低，新一轮轻松的互动，悄悄在张海琪眼皮底下慢慢展开。

张海盐一下子不服气，腮帮子微微鼓起，眼底满是少年人的较真，刚要抬高声音争辩，余光瞥见前排乘客闻声回头看来，连忙抬手捂住嘴，收住所有声响，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气鼓鼓地盯着冯宝宝较劲。

清冷平淡的嗓音自带威慑力，没有半分严厉，却让两个瞬间噤声。张海盐立刻端正坐姿，脊背绷得笔直，乖乖贴紧椅背，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冯宝宝也跟着收敛姿态，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神色安分又乖巧。

两人老老实实安分了没两分钟，好奇心彻底压过了贪玩的心思。张海盐悄悄偏过头，将脑袋靠在微凉的车窗玻璃上，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与阡陌，眼底的嬉闹尽数褪去，染上几分认真，忽然轻声开口。

话音落下，车厢里轻松雀跃的气氛骤然沉了几分。周遭乘客的闲谈声、列车的哐当声交织在一起，衬得这一隅的氛围格外沉静。张海琪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悠远目光，长睫轻垂，指尖细细摩挲着衣袋里那张褶皱的纸笺，纸页粗糙的触感清晰传来，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藏着九门尘封多年的旧纠葛。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沉甸甸的厚重，寥寥几字，便压得人心头微沉。张大佛爷的名号，贯穿九门百年风云，但凡牵扯其中，从无小事。

冯宝宝微微抬眼，漆黑的眼眸澄澈直白，没有半分畏惧，只有纯粹的询问，指尖下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颗橘子硬糖，细微的动作泄露了她无声的戒备。

张海琪侧眸看向两人，清冷的眉眼添了几分郑重，目光逐一扫过张海盐的灵动、冯宝宝的纯粹，语气严肃却不凌厉。

听闻此言，张海盐彻底收敛了脸上所有嬉皮笑脸，少年稚气褪去大半，眉眼间褪去慵懒，染上沉稳认真。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笃定，已然将叮嘱牢牢记在心底。

冯宝宝也郑重颔首，乌黑的眼眸定定看着张海琪，掌心微微收紧，攥紧了手心那颗圆润的橘子硬糖，姿态沉静又可靠。

简单一句承诺，掷地有声。张海琪看着身边并肩的两个少年少女，心头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稍稍松了松。

就在这时，列车骤然驶入幽深隧道。

整节车厢瞬间沉入昏暗，窗外天光尽数被吞没，只有头顶昏黄的顶灯洒下朦胧微光。隧道风声轰鸣作响，轰隆隆的巨响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密闭的空间带着莫名的压迫感，将周遭一切喧嚣彻底隔断。

短短数十秒的黑暗转瞬即逝，列车穿出隧道的刹那，刺眼的天光骤然倾泻而入，洒满整节车厢，明亮得让人微微眯眼。

抬眼望去，窗外的绿野良田已然褪去，远处层层叠叠的城市屋舍轮廓清晰浮现，高楼错落，烟火绵延，是长沙城的地界了。甜软的列车播报声缓缓响起，温柔地提醒着即将到站的讯息。前路近在咫尺，未知的风波也已然悄然逼近。

张海盐眼底瞬间重新燃起光亮，压下所有凝重，眉眼弯弯，压低声音兴冲冲开口。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已然做好了随时起身冲刺的准备，少年鲜活热烈的模样，驱散了所有沉郁。

冯宝宝闻声，脊背瞬间坐得笔直，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牢牢盯住车窗前方，目光专注，身姿挺拔，俨然是全力以赴的模样，丝毫不肯退让半分。

张海琪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清冷的眉眼间破冰似的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唇角悄无声息向上弯起，藏着独有的温柔纵容。

她抬手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灰尘，缓缓起身，指尖利落拎起脚边的深色行囊，行囊轻便却收纳周全，装着此行所有线索与防身器物。

目光轻轻落在身前两个朝气蓬勃的少年少女身上，看着他们稚气未脱却眼底有光的模样，她眸底沉淀的风霜尽数柔和。

列车缓缓减速，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渐渐放缓，稳稳朝着站台停靠而去。窗外的市井烟火愈发清晰，一场属于他们的长沙之行，即将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