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晚风妒意生

早自习的铃声穿透晨间喧闹，稳稳落定在校园每一个角落。

白霖走进教室时，班里几乎坐满。

她习惯性低头快步，径直走向靠窗最后一排的单人座位，安静落座。

从转入阳明中学开始，她就一直独座。

不扎堆 不结伴 不参与闲话是非，安静得像教室里一抹透明影子。

翻开课本，白纸黑字清晰规整，可她眼底涣散，心神迟迟归不到课堂。

耳边反复回响的，是清晨机车骑行的风声。

是隔着布料触到的温热脊背。

是陆西骁那句压在心底、近乎失控的低语。

我快守不住分寸了。

白霖指尖轻轻抵在书页纹路之上，敛了敛神。

不行。

必须守住。

名分在前 规矩在前 世俗眼光在前，他们半步都踏不得。

一整个上午，两人在学校彻底零交集。

不同的前排后排，不同的交友圈子，不同的生活轨迹。

陆西骁永远是人群中心。

课间走廊永远围着成群少年，喧闹张扬，笑声肆意。他靠在栏杆上，单手插兜，听身边兄弟打闹玩笑，眉眼散漫，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模样。

仿佛清晨那点温柔谨慎、深夜那点隐忍煎熬，从未存在过。

白霖刻意避着所有能遇见他的角落。

她连打水、去卫生间、走走廊，都挑人少的时机。

她怕对视 怕撞见 怕旁人一句随口的兄妹亲近，都能撕开他们藏得死死的禁忌心动。

可有些目光，从来不由人控制。

陆西骁看似和兄弟们说笑打闹，视线却无数次无意识掠过靠窗的那间教室。

落在那个安静低头的背影上。

看她乖乖写字 看她静静垂眸 看她待人温和疏离。

越看，心底越燥。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她太乖 太懂事 太会藏。

更不喜欢，她对所有人都客气平和，唯独对他，处处设防步步后退。

午后天气闷热，盛夏的日光毒辣滚烫，晒得操场地面冒着热气。

美术课自由写生，班里大半人都去了操场、花园取景。

画室再次空了大半。

白霖习惯性独自留在顶楼画室。

这里是她唯一能彻底放松的地方，没有陆家规矩，没有兄妹名分，没有需要时刻克制的拉扯。

画板铺开，颜料调和，笔尖轻落纸面。

她原本想画落日云层，落笔几次，线条弯弯绕绕，隐隐又勾勒出熟悉的少年轮廓。

白霖停笔，轻轻闭眼。

太贪了。

太贪心惦记那场初见的黄昏。

她抬手，准备用浅灰颜料覆盖轮廓。

画室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轻快明亮，不属于陆西骁的沉缓步伐。

同班男生站在门口，手里抱着画本，微微探头。

男生 白霖，我能跟你一起取景吗，这里光线好。

白霖抬眸，眼底是习惯性的温和礼貌。

白霖 可以。

只是普通同学请求，没有理由拒绝。

男生走进画室，顺势站在她旁边的空位，距离不远，规规矩矩。

他性格开朗温和，待人友善，也是班里少数愿意主动和安静孤僻的白霖说话的人。

两人各自低头作画，安静无声。

偶尔男生会轻声问几句调色技巧，白霖耐心解答，语气清淡平和。

一切都是最正常不过的同学相处。

正常、干净、坦荡。

偏偏落在不远处的视线里，格外刺眼。

画室走廊尽头。

陆西骁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他本是逃课上楼，习惯性想来顶楼画室吹风散心，想悄悄看她一眼。

却没料到，会撞见这样一幕。

少年站在她身侧，低头和她说话，距离近得过分。

她微微侧眸倾听，眉眼柔和，是陆西骁极少见到的松弛模样。

她对他永远克制、疏离、步步谨慎。

对别人，却能这样平静温和、坦然相处。

陆西骁站在阴影里，指尖骤然攥紧。

骨节泛白，心底瞬间翻涌起密密麻麻的躁意与妒火。

他知道不该。

没有资格。

她是他妹妹。

只是妹妹。

她和同学正常相处理所应当，他没有任何立场吃醋，没有任何资格不满。

可人心从来不由规矩掌控。

越不能贪，越在意。

越不能近，越见不得别人靠近。

他静静站在门外，周身气压一点点沉下去，少年眼底的散漫笑意尽数敛尽，只剩暗沉冷戾。

画室里的氛围依旧平和。

男生看着白霖细腻流畅的画功，忍不住由衷赞叹。

男生 你画得真好看，难怪老师总夸你，以后肯定很厉害。

男生 平时你太安静了，大家都不太敢跟你说话，其实你人超好的。

白霖轻轻弯了弯眼尾，淡淡应声。

白霖 还好。

简单两字，温和恬淡。

就是这一瞬。

门口的阴影被彻底撼动。

陆西骁抬步，走了进来。

脚步声不重，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一步一步，落得人心头发紧。

画室瞬间安静。

男生闻声回头，看见来人，下意识收敛笑意，微微局促。

全校谁都知道陆西骁性子野、气场冷，不好招惹。

陆西骁目不斜视，根本没看那个男生一眼。

他的视线，直直锁定白霖。

寸寸不落，沉沉压落。

空气骤然凝滞。

白霖的心口轻轻一沉。

她知道，他看见了。

知道他又失控了。

陆西骁走到画桌边，停在白霖身侧，姿态随意，气场却冷得吓人。

他垂眸看着她画板上尚未完全遮盖的少年轮廓，眼底暗色翻涌。

良久，他偏头，淡淡看向一旁僵住的男生。

陆西骁 让开。

声音不高，很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男生一愣。

男生 怎么了？这里是空位置……

陆西骁抬眼，眼神锋利冷冽，瞬间压得人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陆西骁 我要站这里。

简简单单五个字，霸道又偏执。

没有理由 没有解释 只是单方面的占有。

男生再迟钝，也察觉到他周身的低气压，局促地拿起画本，尴尬点头。

男生 那、那我换个位置。

话音落，他快步离开画室，不敢多留一秒。

画室大门被轻轻带上。

瞬间，整间屋子只剩他们两人。

安静得可怕。

盛夏热风从窗缝灌入，吹动画纸边角，簌簌轻响，却吹不散满室僵持与酸涩妒意。

终于，只剩彼此。

只剩藏不住的偏执，压不住的心动，和越守越崩的分寸。

白霖垂眸看着画板，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奈的隐忍。

白霖 你没必要这样。

正常同学往来，他明明最懂分寸，明明最该克制。

陆西骁低头盯着她温顺低垂的眉眼，喉结狠狠滚动。

他靠近半步，压低声音，语气沉哑，带着失控的执拗与不甘。

陆西骁 没必要？

陆西骁 白霖，你对别人倒是大方坦荡。

陆西骁 怎么对我，就步步设防，寸寸避嫌？

积压多日的委屈、不甘、克制，尽数翻涌而出。

凭什么所有人都可以坦然靠近她。

唯独他不行。

白霖指尖微颤，眼底掠过一丝涩然。

她抬眸看他，眼底清澈又隐忍，字字轻缓，却句句戳心。

白霖 因为你不一样。

陆西骁瞳孔微缩。

心口猛地一颤，滚烫滚烫。

不一样。

是不一样。

别人是同学。

他是禁忌。

是她心动的人，是她不能靠近的哥哥，是她穷尽克制也放不下的执念。

陆西骁盯着她的眼睛，嗓音低哑得近乎破碎。

陆西骁 哪里不一样？

他逼问她。

逼她亲口戳破这层所有人都看不见、只有他们两人背负的禁忌薄纸。

白霖闭了闭眼，心口发酸。

她不能说。

不敢说。

一旦说出口，所有克制彻底崩塌，所有体面彻底粉碎。

她只能收回所有软意，重新筑起冰冷分寸，语气淡得像晚风。

白霖 你是我哥哥。

五个字。

最规矩 最体面 最伤人。

瞬间封死所有暧昧，浇灭所有躁动，隔绝所有可能。

陆西骁怔怔看着她。

眼底所有滚烫、偏执、妒火，一点点熄灭，沉成一片死寂。

是啊。

哥哥。

仅此而已。

是他一辈子逃不开的枷锁，是她一辈子恪守的界限。

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自嘲又酸涩。

陆西骁 对。

陆西骁 我是你哥哥。

所以。

不能吃醋 不能心动 不能偏执 不能贪心。

只能看着她岁岁安好，看着她远离自己，看着他们终身分寸咫尺。

盛夏风再起，吹动满室颜料清香。

画室寂静无声。

只有两颗心动不止的心，在规矩之下，默默煎熬，岁岁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