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第三年的芒种，叶锦兰嫁人了，婆家身份不高不低，夫婿敦厚老实，是五品官员。

叶锦芙已经及笄一年了，锦珍还差几个月，锦荣今年十四。十六岁的锦芙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张开了，精致温柔，眉如细柳，眼如星辰，小巧的鼻子加上红樱般的嘴，是典型的倾国倾城的长相。与生俱来的嫡女身份加上后天端庄自恃显得她更有气质，谈话让人舒服，举手投足都有风软一江水的感觉。京城有道：“最美叶家女，倾城再倾国。”及笄那一年有许多王公贵族前来求亲，都被叶玮以年纪还小给拒绝了，所以京城又有道：“千金难博叶相应。”

婚前一天，叶锦兰到锦芙房中。锦兰已生得端庄沉静，五官与锦芙的相反，生得很柔和，说话也轻声细语的：“二妹妹，是我。”锦芙起身给她开了门：“大姐姐？快些进来。兰芝，去倒茶。”“不必了。”锦兰连忙制止，“咱们姐妹间说几句话，无需旁人。”

锦兰坐在圆凳上，看着坐在床榻上的锦芙，眼眶有些发红。因是夜晚，烛光昏暗，锦芙什么都没看见，调侃道：“姐姐明日就要出嫁了，今晚不好好休息，跑到妹妹这儿来做什么？”锦兰知道她在玩笑，但鼻头酸了，没有说话。锦芙注意到她的不对劲：“姐姐，你怎么了？”锦兰开口：“我明日一出阁，就不知再什么时候才能与妹妹你这样聊天了。”锦芙也沉默了，过了会儿，轻轻说：“嫁人这件事总会来的，女儿家都身不由己。”锦兰起身，将锦芙轻轻揽在自己怀里：“芙儿，三个姐妹中我只与你最亲近，我那一母同胎的妹妹品行实在讨厌，四妹妹又如此心机，叫人心底发寒……”锦芙从未与锦兰这么近接触过，一时有些呆愣。两人相对无言，在这个寂静的夏夜，锦芙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女儿家的悲凉。

大喜当日，叶家姐妹都级早起来了，梳洗装扮好到了锦兰房里。锦芙到的时候，锦珍锦荣已经到了。锦芙着了浅银红遍地散金缂丝对襟长绸，内衬肉桂粉百褶妆花裙，梳了温婉的弯月髻。她怕抢了锦兰的风头，真不是她自大，她生得精致，属于一眼惊艳型，但锦兰是越看越好看,虽然盖上了盖头,但衣服过于华贵总是不好的。

锦荣粉衣,头上花枝招展的。她长开了，虽不说倾国顺城，却也算个尤物。

锦珍生得与锦芙可相媲美，浅蓝遍地缠枝玉兰花夹绸长衫，内衬暗银刺绣的莲青月华裙，纤腰盈盈，清丽斯文，眉眼楚楚，有种病态美。与锦芙比还是有些小家子气，气质上也稍逊一色。

锦兰起得很早，已经在凳子上坐了两个时辰了。妆容细致复杂，涂了又抹抹了又涂，将锦兰原来的样子涂得认不出来，锦芙觉得自己多虑了。锦珍开口道：“大姐姐这便要出阁了，妹妹心中实在不舍。”锦兰客套道：“我也舍不得你们。”锦荣坐在锦芙旁边，顺手捞了锦芙的羊脂玉镯戴在自己手上。

过了半个时辰后，锦兰梳妆完毕。叶家三姐妹扶着锦兰去了正堂，拜别了父母双亲，喜娘给她盖上了盖头。因为锦兰没有一母同胞的哥哥，便让叶明轩送去婆家章府。锦兰请求让叶家姐妹也去送她，在叶玮的帮助下，陈氏脸色很不好地答应了，让明轩先送锦兰去免得耽误时辰，自己带着叶家姐妹紧跟其后。

章府张灯结彩，全府上下都挂满了贴着“囍”字的灯笼。亲家母到了，章老太太自然要迎接，坐在了主位边上。看见锦兰和章志浩走进来拜了堂，然后锦兰就被送入洞房了。章老太太摆的是流水宴，给足了锦兰和叶家面子，也确实，即便是丞相府的庶女，配一个五品小官员也是绰绰有余。叶家姐妹与陈氏坐在一起，对面坐了些不认识的女孩子。京城的大户人家和官宦人家或多或少都知道锦芙，对面几个女子已经开始按捺不住想要跟她打好关系了。锦芙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跟别人打交道。

“锦芙妹妹！”一道熟悉爽朗的声音传来，锦芙一回头，便看到了笑容满面的林清时和……陆煜宸。

锦芙一下就站起来了，愣愣地看着他们走近。“怎么啦，不认识我们了？”林清时已是十七少年郎，五官生得俊朗，笑盈盈的好像昨天才见过一样。而他，锦芙看着陆煜宸，说不出话。自在苏州那一年后，她就再没见过他。他不知不觉已经十八岁了，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王者气息，眉眼如霜，锦芙想起“眉间点雪，衣上牡丹，愈笑愈寒。”

锦芙回过神来，笑容一点一点在脸上绽开：“怎么会不认识了？清时哥哥，太子殿下，好久不见。”在前不久，皇上的不出意外地封了陆煜宸为太子，居东宫。

由于这里是女眷席，两个男子突然出现，还与锦芙说笑，众人都有些惊异。坐在锦芙右边的女子先开口了：“参见太子殿下。”众女眷觉得奇怪，因为女子不常见到外男，所以她们根本不知道这两人是谁，但那女子又是什么如何知道的？只见陆煜宸无奈一笑：“免了。”这是锦芙第二次了看见他笑，却是对着另一个女人的，让锦芙有些不舒服。陆煜宸接着对锦芙说了一句：“这是我的皇妹，陆佳南。”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行礼道：“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公主殿下。”锦芙不知道陆煜宸为什么要对她解释，她也没问啊，难道是她的表情太难看了？她这么想着，也跟着行礼：“参见太子殿下，公主殿下 ”陆佳南挥挥手：“免了免了！”又对陆煜宸说：“皇兄也太不仗义了，直接将我的身份暴露出来了！”陆煜宸皱眉：“到底是谁先不仗义的？”陆佳南白了他一眼，又继续坐下来吃吃喝喝。席间安静下来，谁也不再说话，只有几个女子看着太子和林清时痴痴地笑。

陈氏脸色难看到极点，低喝道：“芙儿，快过来！”谁知林清时上前一步道：“姨妈，小侄清时。”陈氏愣了一下，站起身道：“你是……苏州林家的清时侄儿？”清时点头：“正是。”陈氏笑道：“真是好多年没见了，还真认不出来了。你祖母可还好？”清时点头：“身子还爽朗着呢。”陈氏道：“那就好。”

清时还不想结束谈话：“姨妈，侄儿好久没见锦芙妹妹了，想同她聊会儿天，不知姨妈可否同意？”陈氏有些犹豫，女子是不能与外男接触的，更何况还有陆煜宸在，但毕竟和林清时是血亲，不让人叙旧也显得不通情达理。

“二姐姐与林家哥哥是有血缘关系的，母亲就放心让姐姐去吧。”锦珍柔柔地开了口。

所有人都看过来，感叹这以前从未见过的叶家三姑娘竟这么可人。陈氏开口道：“嗯，是这理。芙儿，早些回来 ”

锦芙点头，刚想转身走，锦珍又开口道：“姐姐，珍儿也想与你们一道。”锦芙一愣，下意识看了眼陆煜宸，他正看着叶锦珍，脸上没有表情。锦芙不能拒绝，若是在家里倒还好，她不用顾及什么直接拒绝就好了，可在外面众人面前，如果拒绝了，两男一女，难免落人口舌，还得落下个善妒的名号。她只得强撑起笑颜：“好……好啊……”“不必了。”陆煜宸突然开口，“人多不自在。”锦芙猛的转头，看见陆煜宸也正在看她，他探究的眼神仿佛在问她，明明不愿意，为何要答应？

锦芙又看锦珍，她也没想到会被拒绝。席间的人在说笑：“一个庶女还想同太子游玩，真是可笑。”“原以为她是个明事理的，没想到现在来这一出，真是不解风情。”“你看太子殿下拒绝得如此之快，明显是厌恶的！”“叶家教育庶女也不过如此……”“今天的新娘子也是叶家庶女……”

陈氏脸上没面子，恶狠狠地瞪着锦珍。清时打着圆场：“惊扰各位了，各位继续。”说着带着锦芙和煜宸迅速逃离现场。

章府不大，三人在花园里走着，像是回到了苏州。锦芙问道：“清时哥哥和太子殿下怎么会来？”清时道：“叶相嫁女，怎能不来一看？”陆煜宸说：“几年不见，在东宫只知叶家嫡女倾国倾城，今日见到，真是惊艳到了。”锦芙低头浅笑：“几年不见，太子殿下也是越发英俊。”清时一副愤怒的样子：“诶诶，你们俩怎么回事？锦芙妹妹你怎么只夸他不夸我啊？”锦芙笑道：“清时哥哥也是俊俏了许多，翩翩公子一个。”清时作呕吐状：“……算了算了，我听着良心都痛。”锦芙笑过之后问道：“玉梅没有来吗？”清时一挥手：“她在家不肯出门，我也没想到会遇上你，毕竟没有娘家人也来宴席的前例。若我跟她说你在的话她定会来的。”“哦？这是为何？”锦芙倒是没想到，之前那么讨厌她的玉梅会这样。陆煜宸说：“自你走后，她规矩了许多，也不再无理取闹，朝着大家闺秀的方向发展了，她总是记起你说的那些，说若有机会一定要与你再比比。”锦芙无奈一笑：“原来竟是这样。”清时摇头：“她啊，装装样子罢了，性子还如往常一样，只是在别人面前端庄一下。”

陆煜宸突然咳了一下，清时对锦芙说：“那个，锦芙妹妹啊，我有些内急，先走一下。”说罢一溜烟跑了。

只剩煜宸和锦芙了，锦芙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刚想抬脚走掉，被陆煜宸一把拉住：“叶小姐……”锦芙愣了一下，连忙挣脱：“太……太子殿下……男女授受不亲……”羞红了脸。

陆煜宸也觉得这样不太好，耳根红了，踌躇道：“抱歉……”轻咳几声，然后正色道，“不知叶小姐，可否知道父皇有意将你许配给我？”锦芙抬眼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嗯。”

陆煜宸继续说：“我本与你无甚交集，只是小时候相识过一段时间，你我都并不相互熟知，若同为夫妻定有诸多不便。当然我也并不是说你不好，我只觉得你该自己寻觅一位如意郎君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因为父皇的一道圣旨进宫当了我这陌生人的妻子，还要在这凶险之地生活一辈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锦芙道：“太子殿下的意思是，趁这道圣旨还没有下来，要我赶紧找一位如意郎君嫁了？”陆煜宸点头，生怕锦芙不同意，又说：“其实也不完全要这个方法，你可以与你父亲商量……”锦芙突然特别坚定特别铿锵地说：“太子殿下，恕锦芙不能从命，欺君之罪你我都担负不起，况且这事情还没有定下来，到时候会怎么样谁也说不清楚。我已经出来很久了，我得回去了。”说罢行了个礼，急匆匆地跑走了，生怕陆煜宸会再把她拉回去。

身后的陆煜宸神色沉静，依然没有半点情绪，沉默半晌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