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康乐将纸条攥在手心,汗水浸透了粗糙的纸面。窗外,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三更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他翻身下床,从枕头下摸出配枪。金属的冰冷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警校毕业才两周,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适合当警察——至少不适合做马柏全那样的警察。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张康乐已站在老城隍庙九曲桥头。他特意提前两小时到达,绕着湖心亭转了三圈,确认没有埋伏后才在石凳上坐下。荷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上滚动着晨露,像极了母亲病榻旁那束枯萎的鲜花。
"张警官很守时。"
声音从背后传来,张康乐猛地转身,右手按在枪套上。一个戴着圆框眼镜、身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站在亭柱旁,手里捧着一本《申报》,活像个晨读的教书先生。
"你是谁?"张康乐警惕地问。
男子推了推眼镜:"鄙姓周,在《申报》跑社会新闻。"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王阿四案另有隐情。他不是因为拒交保护费被杀,而是发现了青龙帮走私军火的证据。"
张康乐心跳加速:"你有证据?"
周记者从报纸夹层抽出一张照片:"上周三夜里,我在码头蹲守新闻,拍到了这个。"
照片上,几个工人正从渔船卸货,木箱缝隙露出枪管的轮廓。角落里,王阿四躲在货堆后张望的身影清晰可见。
"为什么找上我?"
"因为整个闸北警局,只有你还相信警察应该抓坏人。"周记者苦笑,"连马柏全都是马家的人,这案子..."
"马柏全到底是什么人?"张康乐打断他,"除了是马世昌的义子。"
周记者神色微变,凑近低语:"十五年前法租界灭门案,听说过吗?法国商人杜邦一家六口被杀,只有一个小男孩幸存。那孩子就是——"
"张康乐!"
熟悉的冷冽声音切断了对话。马柏全不知何时出现在九曲桥上,黑色风衣在晨风中翻飞。周记者脸色煞白,照片从指间滑落,飘入湖中。
"周大记者又在编什么故事?"马柏全缓步走近,皮鞋踩在木桥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上次造谣纱厂使用童工,还没吃够官司?"
周记者后退两步:"马队长,我只是..."
马柏全突然出手,一把揪住周记者的衣领:"滚回你的报社。再让我看见你接近我的警员,我就把你扔进黄浦江喂鱼。"他松开手,轻轻拍了拍对方褶皱的衣领,"听说令千金下月出嫁?恭喜。"
周记者踉跄着逃离,背影狼狈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亭子里只剩下两人。马柏全拾起石凳上的《申报》,随手翻看:"老城隍庙的早茶不错,虾饺和叉烧包都是一绝。"他抬头,目光如刀,"可惜你来这不是为了吃早点。"
张康乐直视他的眼睛:"王阿四是因为发现军火走私被杀的。"
"所以呢?"马柏全点燃一支烟,青雾模糊了他的表情,"每天上海滩死的人,十个有九个是罪有应得。剩下那个是运气不好。"
"警察的职责是维护正义!"
"正义?"马柏全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十五年前法租界灭门案,法国人开的枪,中国警察收的尸。这就是正义。"他扯开领口,露出锁骨处一道狰狞的疤痕,"我在血泊里躺了六个小时,看着父母和三个姐姐的尸体变冷。第一个赶到现场的是马世昌,不是警察。"
张康乐喉头发紧。档案室照片上那个眼神空洞的少年,此刻正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眼里燃烧着扭曲的火焰。
"马世昌收养你是为了..."
"为了在警局安插棋子?"马柏全吐出一个烟圈,"没错。但他没想到棋子也会有记忆。"他指了指太阳穴,"我记得每个凶手的脸。法国领事、巡捕房督察、青帮打手...他们现在都过得很好,在租界别墅里抽雪茄,在百乐门搂着舞女跳舞。"
荷花丛中,一只蜻蜓停在残破的荷叶上,翅膀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王阿四的案子我会查到底。"张康乐一字一顿地说。
马柏全掐灭烟蒂:"因为正义?还是因为你那点可怜的英雄情结?"他忽然从内袋掏出一沓照片甩在石桌上,"看看这些再回答。"
照片上是张康乐的母亲——在病房接受治疗,在医院花园晒太阳,甚至有一张是她昨天在窗口梳头的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