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好,客人。”
江白走进中殿,坐到简致的茶几对面的宽台扶手沙发椅上的时候,陆纪这样问候她。
陆纪有一搭没一搭地搅拌着自己杯子里的热可可,棕黑色的液体里泡着白巧克力糖块
-----这是本首大人最喜欢的一种另类的饮料,他目前正致力于让巧克力全数融化入滚烫的热可可里,刚刚的那句招呼只不过是他在认真的间隙里随便挤出来的一句问候,因此没有下文。
对面被他称作小姐的江白也在沉默中等待。她穿着黑袍子,袍子宽大的下坠挡住了她的半张脸,她确信面前的那个男人完全看不见她的脸,但她却能将面前的这个人上下打量得清清楚楚——感谢这件半面透光的黑袍子,她甚至看得见他的黑可可里泡着的白巧克力。
......奇怪的爱好。
她在沉默里吐槽。
她面前的这个人就是星取司的本首,整个六司至高无上的支配者。好巧不巧地,是个中国人的模样——如果忽略他浅紫色的双眼。他正饶有兴趣地低着头搅拌着杯子里的液体,低垂的眼睫和完美的侧脸在从玻璃窗外透过来的阳光里显得迷离明灭。
江白想起她来之前沙威尔对他说过的话:
“他不是特别好相处,对六司职员人情为负。但是他长得很好看——出了中殿之后你所有有关他的模样声音的记忆就全都被清除了,不过见多了也会有那么一点印象——无可否认,是真的好看。”
她还记得沙威尔说这句话是时候难得的皱了皱鼻子。让他承认一个人很帅的确是一件难事,而让他对着脑子里模糊的残影说一句好看当然更难。而对于其他人来说,让沙威尔也能说一句帅的人到底是什么人间极品,那就不得而知了。
江白冷静地望着面前的人间极品.....额,本首大人,严肃地记起了她来这里的目的———
一次幽冥司例行的报告会面,主要是想说一说有关藏书阁进入人员的批准。
两方都没有想开始的意思,于是时间就在寂静中悄悄地流逝。
陆纪非常喜欢吃甜东西。甜奶酪,甜菠萝酱,甜慕斯。然而让人气愤的是,他在一顿一顿的甜蜜的下午茶中竟然也惊人地保持了良好的身材,完美地堵住了那些想让他戒掉奶油蛋糕的长老们的嘴巴。于是每天下午两点钟,他照例放下手头的各种杂乱的报告,去第三殿阳光最充足的地方享受他的下午茶。
然而今天面前的不速之客,打扰了他一天之中仅有的独处休息的惬意时光。
诚然他是个很能干活的BOSS,但是对于面前这位幽冥司小姐的突然造访,心里也不由自主地生出嫌隙之感——尤其是在对面的那位黑袍小姐坐下之后,完全没有想要开始谈话的意思的时候。
......我们是要把话题扯到太阳下山吗?
于是他就开始专心致志地拌他的可可。想着你不说话就不说话吧,那我们就不开始好了。
但是,直到巧克力全部融化进可可汤,热可可变成了热可可奶茶之后,他惊恐地发现面前的这位小姐依然没有要开始的意思。
.....看来您真的想要将话题拉长到太阳落山。
他放下了手里的勺子。“铛”的一声,他将银勺轻轻地放进托盘,直起身子来看了看对桌的小姐。
江白等啊等快要开始打瞌睡,一声清脆的“叮当”把她从周公的棋盘格上拽回来,然后她就发现,一直在重复播放搅拌慢动作的本首大人放下了勺子,用一种很难理解的捉摸不透的眼神,瞥了她一眼。
......好了。现在沙威尔断言的前半部分也有现实依据了。
她抬起头来,正对上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却突然听得那边的少年“唔”了一声,然后将自己完全支在桌子上,非常感兴趣地撑起了脑袋对她说:“ 你的衣服口袋里有颗糖。”
江白刚刚想说出口的话呛在了喉咙里。
她低头看自己的黑色袍子。隐蔽的上口袋边上露出一点白色,是跟着四月一的通夜司报告信一起送来的一颗包装精美的牛奶糖,顺手揣进口袋里,却一忘就快一周。
她“啊”了一声,然后点点头表示他看得没错。
“是费怡那个牌子的奶糖?大概放在那有几天了?”
陆纪没有停下的意思。他托腮继续问,“你不喜欢吃糖?”
对面的那个黑袍的使者抬起头来,他才注意到她上身口袋里奶糖包装的边角。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得想起来,前些天愚人节的时候,通夜司的确差了人来拿走了他放在桌子上的一盒费怡夹心糖......
他愉悦地眯起眼睛来。
愚人节当天送给星取司的当日报告,从那颗草莓味的糖果里蹦出了一打蟾蜍。虽然没造成大规模破坏,但是给收发报的那个小姑娘吓了个半死。可惜他当时不在现场,对于事情的始末也是道听途说。不过好歹面前坐着一个在被坑的边缘晃悠的人,他遗忘了很久的恶作剧心理又开始死灰复燃地窜出一朵火苗来。
面前的黑袍人开了口。清澈冰凉的声线和浅淡的声音,出他所料竟是个姑娘。他有点遗憾地收起了恶作剧的小念头,听见她的答复是:“大多数时候不太喜欢,大人。”
“其实我也很好奇您为什么能一口气吃下那么多糖——可能对甜度的接受不太一样吧。”
幽冥司这一届的掌事江白小姐,实在是一个什么都不装在心里的直来直去的姑娘。沙威尔曾评价她“傻得可爱”,实际上所言非虚。
陆纪听完眨了眨眼。
“下午的确适合聊天。您大可不必如此生疏——”他笑了笑,“我也不喜欢阶级性束缚。直接叫我陆纪或者先生都可以。”
他慢条斯理地捧起面前的茶杯喝他的热可可,咽了两口在旁人看来甜度超标的饮料之后,他放下杯子露出一个笑。
“大多数时候生活需要调剂。”他说,“其实一边吃糖一边看书,就像你一边写文件还一边放着酒,那是一个道理......不要那么惊讶,通夜司替你送来的信纸上有伏特加的味道。”
江白失笑。她问:“像苏曼殊*那样?”
“你觉得我们很像?”陆纪耸耸肩,“没有吧。只不过某些方面的相似。”
江白把胳膊支在了桌子上-—放松的聊天让她的动作也变得不那么拘谨,她拖着下巴上下打量了一遍面前的陆纪,然后摇摇头:“也是。要是说像您,可能还要加上一个默尔索*。”
陆纪没有立刻反对。他看着对面的女子,她放松的姿势使得她完美的下颚曲线暴露在严丝合缝的黑色斗篷之外。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对么?”
江白摇摇头:“事实上,在传说和流言里,我们已经见过很多次面了,先生。”
陆纪不置可否:“你读加缪*读的挺好。”
“看小说要比看学术文章简单。”江白答,“三年以前我还在读萨特*,不过到现在就不太有时间再读他的书了。”
陆纪放松地轴了一下肩膀——在椅子上坐久了的人都会无意识地这样舒展自己的关节——然后说:“传言里的故事和我本人的故事,在你看来没什么差别?”
江白听出语调里的戏谑。她撤回了自己支颐的左手,将两只手交握端正地恢复了前半个小时的做派。
“至于您的故事,”她答,“真正是何种模样,这世界上有人能得幸听闻吗。”
陆纪顿了一顿。
少年嘴角溢出一声轻笑。道:“如果那些人的话让你认为我和默尔索相似的话,那你已经得幸听闻了。”
他拿起了银勺给自己凉了的可可兑了一些热牛奶。
“至于真假,在相对的完整与残缺面前,没有什么讨论的必要。”
“您好像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
“正好证明了您对默尔索和我的看法——不过真的什么都不感兴趣吗?我对糖果感兴趣。这毋庸置疑。”
谈话陷入了短暂的安静。陆纪举起杯子小口啜饮调好的可可,他刚刚又加了大勺的奶油牛奶,现在估计已经变成奶茶一样的存在了。而江白歪着头看对面的人,他浅淡的紫色眼眸里藏着深不可测的一片大海。
传言他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以前这种东西她听了都觉得很无厘头,现在想起来,倒真的从他无谓的态度里找到一丝半点流言的端倪。
他一直很无所谓。就像那凡尘往事广袤天地和那些在天地间络绎不绝的爱恨情仇都和他无关似的,世界是荒诞的悲喜默剧,黑夜将近,载满旅客的火车鸣响汽笛,车厢里装满旅程的开始,但是他们要去的天地从此与他都无关痛痒。
看穿幸福的同时,也就看穿了痛苦。
江白想,在默尔索生命里唯一有意义的“昨天”和“明天”,到他这里是否还能通用?
像和不像,在特定的时间里也可以翻盘轮转。
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
“铛--—”
报时鸟布谷布谷地摊出来叫了十五声,下午三点不期而至。陆纪喝光了杯子里的饮料,将空杯子放回盘子里。下一秒钟杯盘和银勺都凭空消失在空气里,江白明白是时间到了。陆纪要回空无一人的星取司,而她将回头,走出中殿的大门,被清除所有有关面前这位本首大人样貌的记忆,然后工作休息,周而复始。
世界荒诞不经。不过尔尔。
她叹了一口气。正事没干成,在这儿聊了几分钟的天,然后干坐了这么长时间。
“人情为负,不好相处。”她回想起沙威尔的话,然后木着脸在心里打了个对号。
陆纪早早地起了身。他笑了笑:“很抱歉我们的时间都到了,可能我不得不中止这次有趣的谈话(江白在兜帽下撇了撇嘴)。”
她起身行了礼:“非常荣幸得见您一面,祝您有愉快的一天。”
陆纪系上了斗篷的扣子,他嘴角弯成一个无可挑剔的完美弧度:“您是很有趣的人,小姐。也祝您生活愉快——”
“一个小小的建议,回去之后可以撕开那颗糖。”他脸上的笑容不太明显地扩大,“您会得到您想要的。”
至于后来江白回去撕开了那张糖纸,然后收获了一阵大风带来的鸡窝头,这一点当然可以容后再议。不过当她闹心地梳完头发再看桌子上的糖纸的时候,她发现了一点别的东西。
米黄色的申请条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中英两种文字的“批准”。是藏书阁的批条。
.........
怪人。
卡文ing。放一段小番外,依然是两天分着发上来给大家(o(*゚▽゚*)o)
默尔索:《局外人》小说的主人公,作者是法国的阿尔贝.加缪。小说阐释了存在主义哲学关于荒谬的世界观理论。有同名美剧,拍的挺好大家可以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