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岛雷克雅未克首都体育冰场。

遗落的时光在此停驻。

在蜃虚构的圈轮之外，时间滞凝成胶状的果冻，流云和风声在瞬间被封入晶莹的琥珀，停在冰川之上的鸥鸟还保持着展翅欲飞的模样，向上凸起的双翼，翅膀和肌肉构造出有力的弧度。

那是仿佛下一秒就能振翅于沧海之上的力量，而就在这万分之一的滞留里----

梦境以逾千年。

“以日月之名，我向西方航行。

我以奥丁的声音高声吟唱。”

世界安静下来的时候，一切平常的东西可能就会一下子变得虚幻和美好起来。

......当然了，无法否认的是，大多数人是看不见这种安静的。

不过现在，我们可能需要将眼光从那些绮丽的神话，漫长的冰川和苍穹之下隆起的山脉身上暂时撤离------

一路向北走。

北大西洋法罗群岛。

一个毗邻挪威和冰岛的小岛。并不丰饶的火山岩堆砌起18个互相连接的岛屿，从半空俯瞰法罗群岛破碎的海岸线时，会发现参差不齐的大小诸岛上为数不多的几间木屋，已经被绿色的野草覆盖得和山峦浑然一体。

这个北大西洋上不为人知的岛屿，这个拥有世界上最小国家的漂流的陆地，在百十年海风和咸水的浇灌下，自成一派风土。多山，多雨，多雾，除了接受海水和畜牧馈赠的人们，其他人在贫瘠的火山岩上开垦土地，世代以种植马铃薯为生。

今年的春夏都来得迟迟。六月份的冰岛和法罗群岛一样有世界上最清澈宜人的凉爽空气，在短袖外头罩一件厚实的毛绒外套是普遍在岛上能看见的打扮。

斯特伦主岛近南海岸附近的一块野地，这是多山多丘的法罗群岛为数不多的一块还算得上平整的广阔土地。

山丘背风处竖着两座挨在一起的小木屋，和群岛的其他建筑一样，这两座低矮的小木房子一样被疯长的野草和藤蔓覆盖。屋子旁边的小路边上停着一辆吉普越野车，屋前的大片土地被细致的垒出田垄，如今已经被绿色的植物填满。

六月。作物生长季节，地里埋着的土豆和被圈出来的一块胡萝卜地已经欣欣向荣地开始抽枝发芽。

田地边上站着一个男人。他拄着铁锹将下巴搁在几乎同他一边高的田间翻锄，将目光放远至田地外的山海。头上戴一顶接穗的草帽，草帽之下露出未经搭理显得有点长的花白的头发。挽起的半截袖口下露出肌肉结实的手臂，那是常年挥动锄头练就的遒劲的力道。

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

一个衣角还保持着被海风刮起模样的静止的男人。

蜃为江白和陆纪织了一场梦，因此除了六司人等，其余普通人或是普通环境的时间都处于滞凝状态。那个拄着锄头望天的男人好像也是这样，他一动不动的呆在那里，像是对着海面沉思的永恒的雕塑。

时间都静止，连风都停滞。

但他没有。

估计是察觉到刮到脸上的海风和在风里颤抖的土豆苗以诡异的方式停了下来，他直起身子，拂落飘起来的衣角，把手从锄头上松开-----于是锄头就那样诡异又玄妙地不靠什么力地自己站在了那里-------

他抬起了头，深邃的眼眶里，一双漂亮到近乎失真的蓝色的瞳孔浅到发白。他从下颚到脸颊上长着短短的胡茬，而只有他抬起头来，你才能看见他帽檐下露出的头发真正的颜色----是稍微发棕的深金色。

他伸了个懒腰，左手手腕上一圈古怪的黑色纹身在阳光照耀下有纯银的质感，然后侧过身去又把自己靠回那只锄头上-----很让人吃惊地，一只不受什么力诡异的立在那里的锄头此时仿佛充当了一座墙，踏实地撑住了一个壮实男人的重量。

他想伸手掏手机，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保持着没有动作的静止状态有两秒钟，他叹了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在原地坐了下来。

他从地上随便拔了两棵草，法罗群岛上活得最成功的野草大多有长而柔韧的茎干。从身边一圈挑了几根草，他低下头开始拿草叶编些什么东西。

哦，忘了说，他戴的那只褪色变黄的草帽上还扎着一只草蚂蚱。肯定是很多年以前编的了，草叶已经失去了原有的翠绿，变得和那顶草帽一样发黄变皱。

但依然很新鲜。

体育场的会议室气温总算稳定在了零下二十多度，不再继续往下掉了。

在门口盯着仪表盘的威尔森叹了一口气----现在叹气变得很容易直观看见，每一口呼吸吐出来都是一团白气。她回头向屋子里的十来个人比了一个“耶”的剪刀手。

沙威尔将手从厚袍子里抽出来，快速地挥了一下表示自己收到了威尔森的好消息预告。屋里的棉袄不够分，他现在披的是岁收掌事的冬季制服袍，幸亏当年俄罗斯畜牧业行情还不错，袍子里的羊绒填的够厚，倒是够他在这鬼地方呆一段时间。但是要是真让他把手从袍子里拿出来，用那条穿着短袖的胳膊正儿八经比一个剪刀手，也实在是有点难为人。

他从自己的空间袋里开始往外掏东西。先拿出小捆的木头枝条，然后是纸卷和引线。最后他在那个小袋子里摸来摸去翻找，掏出了一个打火机。

“在东西伯利亚进圈轮吃的亏。”沙威尔拿打火机引燃纸卷打算开始点火，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实习新人，言简意赅地解释，“以后总有一天你们也得这么干的。”

“噗。”

艾德勒笑出了声。作为当时同组组员，前年在西伯利亚考古冻土带的那个圈轮，梦境里的那位岁收使健健康康的出来了，在外头等着的一组剩下十一个人，回去全进了呼吸科-----理由是感冒发烧加支气管炎。

有人想回头拿自己放在身后的包，却发现那个帆布包现在硬的像石头，仿佛粘在地上一样根本拿不起来。那个男生把身体转过去，认真的准备再拉一把，被威尔森突然的出声吓得缩回了手。

刚刚在门边的威尔森此时已经快步走回沙威尔身边帮着码柴火了。闻声抬头轻轻地提醒：“你拿不起来它的。它的时间被蜃的梦境锁定了，我们在等待的过程中没法移动任何没经过星取司祝福的东西。”

“如果能动的话，我们大概就可以直接劈了那个柜子生火了。”

沙威尔把纸棉点燃塞进威尔森搭起来的三角柴火堆里，低头认真用手遮挡着小火苗添柴的过程中，不忘跟着搭腔。

感谢俄罗斯人先天的超强动手能力，一小团温暖的火苗开始缓慢地点燃上层柴堆，屋子里有了一点热乎气，滚烫的热意驱散了刺骨的寒凉。沙威尔招呼着所有人聚到火堆边上，然后十几个人凑在一起，开始分头用现在唯一能使用的通讯设备----也就是每个人戴在手腕上的那块手表-----开始给六司打电话。

六月份是整个六道司的夏旬轮休月，也是某些主司的加班进行时。负责联络的通夜司全部外驻调查圈轮地理形态，幽冥司忙着整理死者档案。星取司走不开预言水晶球，而岁收司的人都忙着休假。

再加之这次冰岛之旅几乎带来了所有岁收司没安排的闲散人员，而本部各司之间的行程，和他部之间又是保密流通的。

这么来看，整个六司没有多少能走开的人，即使他们已经发现周围的一切在瞬间安静地停止下来。

折腾到了十一点，不知道常用通讯设备电话能不能打上。

......半晌之后。

“应该给华森特打一个。”

艾德勒裹着棉袄，很冷静地发表了看法。

不愧是常年在平均气温零度左右的冰场做训练的运动员，在一群没什么经验，被冻得丝丝哈哈的六司成员面前，唯一有经验的艾德勒小姐表现出了一个运动员该有的极高素质水平。

在接连用六司特种设备----也就是智能手表----拨打了两个六司的警务电话依然显示未接通的情况下，艾德勒小姐叹了一口气。用文明的用语温柔抨击了六司节假日的人员疏懒问题之后，她冷静地发表了上述言论。

“他接不到吧。”沙威尔拿着一把细碎的小木条准备填进点燃的篝火里，顺嘴答了一句。

沙威尔对于电话没打通这种事情看上去非常的习以为常。再说打通了也没什么用，不像一般的圈轮可以随意往里塞人，那是诡神境，除非来一个超级大佬强行破阵，谁都没办法救里面的人。

......除了他们自己。

——————————•题外话•———————————

这章里有一个引用

一小段古挪威语民谣：

“以日月之名，我向西方航行

我以奥丁的声音高声吟唱

我的长船载满歌谣

完满地出入厮杀战场

完整地回到我的港湾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