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离别是苦，归期何问

“爹，娘，我回来啦!”墨白清走近一个大门前，唤道。

门坊用上好的橡木制成，层层交错，与外面隔绝。门坊上的招牌上，铿锵有力地写着“墨御阁”三个大字，上面镀上了一层金色。门是由墨玉制成，璀璨透明的绿色，显出点点白光，也不知是雪山的缘故还是墨玉本身的冰凉，触摸上去，有些莫名温润的寒气。

“哎，怎么去那么久呀……”一个十分温柔的女声响起。闻声，只见一个柔弱的妇女从屋内走出来。

她的身上着了一件灰白色的襦裙，上面秀着各色的花，即使不算华丽，却可以看出它的做工不凡。

此人正是墨白清的母亲——京城第一绣娘楚君。号称此人有着出神入化的绣工，每一件绣品都是千金难求，她至今在明面上人们只知道她绣的三件绣品——一为刺金雕花玉凤袍，是皇后出嫁时皇上出面才得以；二为流苏鸳鸯清天裙，是一名不知何名的隐居圣人求得的；而第三件，便是她为自己出嫁所绣的墨玉莲花丹青裳。

不仅如此，听父亲说母亲当年也是艳绝京城的大美人呢。

她轻轻推开了玉石门，就看见自己女儿一脸兴奋的神情。

楚君微微诧异，女儿生来便与她一般，是淡漠的性子，一般很少有事会露于表面，即使有，也是暗藏心底。并不是不肯敞开心扉，而是一种习惯。

墨白清见门开了，连忙走进来，顺手关上了门，脸上洋溢着淡淡的笑容，她有些骄傲地对楚君道:“娘，我今天救了一人。”

楚君并不是很在意，这大雪山上哪来什么人呀，一定是白清又闲得无聊去折腾那些本来在雪山上就生活不易的阿猫阿狗了。

见娘并不在意，她撇撇嘴，又强调道:“真的是人啦，活生生…不，是快死了的人。唉，害得我还用了一颗爹爹丹药……”

“什么？!”楚君再也无法淡定了，“你说，有人来到了雪山，还是快死的？!而且…你还把那个丹药给他用了？!”

墨白清无所谓地点了点头，要心疼她早就心疼过了，现在都已经接受了。便老套地安慰道: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何况……”救的还是一个那么帅的男子!

“哎呀我该怎么说你呀……”楚君也有些无奈，可却散不去她眼中的那一抹忧虑。

“娘子呀，发生什么事了哟，是不是闺女又惹什么事了呀!”突然，响起一个痞子气的声音，尽管如此，声音却很刚正淳厚。

难以想象，此人竟然就是那天下第一名医墨清风。

一袭轻纱白袍，一头墨发随意披着，笑容爽朗，面容俊美，看上去恰似一个二十多岁的翩翩公子，可实际上，他已经是三十岁多快四十的“高龄人”了。

“爹爹。”墨白清看着这个更像自己哥哥的父亲，唤道。

“小清呀，你就别再去折腾那些小动物惹你娘烦心了。”墨清风向来是宠妻如命的。

墨白清可是无奈了，怎么爹娘都这样想她呀，她也是会做正经事的嘛……

“不不，”楚君摆了摆手，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她的确是去救人了。”

“噢……”墨清风脸上浮现一抹惊异，很快就消失了，接着道:“小清呀，爹爹今天可是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清蒸嫩笋，用的还是雪山难得一见的雪笋哟，进去吃饭吧。”

墨白清一听，心情莫名地变好了，刚才的阴郁一扫而空，兴奋地拉着楚君的手走进了房内。

饭后。

墨白清早早就被打发了出来，留他们夫妻两个享受二人世界去了。

她爹爹不仅医术不错，手艺也不是盖的，那雪笋煮得简直是没得说的，她一下没克制住，就吃了太多。雪笋属寒，特别在雪山上，本是不宜多吃，吃多了便会身体寒冷。为了防止她伤寒，父亲便让她吃了些热须草，弄得她现在热得慌，全身仿佛有火灼一般，只好出来走走，透透气。

经过爹娘的房间，她本想进去跟她爹抱怨那热须草，忽然听见了她爹那意外沉重的声音，

“此话当真？”

她停下了脚步。虽说偷听别人讲话是不对的，但那是她爹娘，那也就没什么了。

“当然啊，今天清儿出去便是救下一人。”

      咦，她？

“没想到就连这雪山，也会被人发现，唉…想来，他们也快来了吧……”

他们？谁？

“风，不如我们收拾东西，另找居所吧。”

“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你想，还有哪里比这雪山更隐秘呢……”

“是呀……”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呀，为什么我一点都听不明白……墨白清郁闷极了，她感觉这事情不简单。

“趁他们还没有找来，把小清送走吧……父母之过总不能连累孩子吧。”

“是呀……那……”

什么？!他们要把我送走？!

“不行!”墨白清几乎是冲进去的。

墨清风和楚君对于她突然的到来都感到不知所措，只好沉默

房间里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楚君道:“清儿，既然你听见了，那 我就直接说了吧，爹娘以后，可能……”

“轰隆隆！”远处突然响起这撼天动地的声音，打断了楚君的话。

楚君与墨清风对看一眼。

“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墨清风叹了口气。

“爹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说清楚呀!”墨白清还是一头雾水，她根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孩子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何况…我们欠的还是命债……君，你就和清儿一起走吧!”墨清风道。

“不!债是我们一起欠下的，就应该一起还，而且…我们不是说好要生生世世在一起的吗？”楚君神态坚决，语气坚定。

墨清风脸上浮现出淡淡笑容，仿佛回忆起了过去彼此一起度过的美好岁月，点了点头。转而看向墨白清，严肃的道:“清儿，你听着。现在你立即回房间，拿上我给你的那条银鞭，收拾一些贵重物品，衣服首饰也不用带了，然后立即过来主屋，听到了吗，到时我再与你解释清楚!”

墨清风什么也没说，因为没有必要了。她隐约明白了什么，她从来就是一个不感情用事而理智果决的人，纵然心中无限酸楚，她还是快速回了房间，按照父亲的要求整理好东西便去了主屋。

主屋内，墨清风和楚君都换了便于行动的衣服，在那里等着她了。

而窗外轰隆隆的声音也愈来愈近了，仔细听来是快速前进的马蹄声。

墨清风见她进来，连忙上去拉她的手，道:“快随我来。”

“父亲，我…要去哪……”墨白清的声音有些颤抖。

墨清风没有停留半刻，边走边道:“可能以后的日子爹娘都不能陪你过了……”

尽管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到，眼前还是浮现出淡淡的水雾。

“爹爹为你找了一个师傅，他很厉害，在医学上有不懂的他也可以教你，他还会许多爹爹不会的，你以后一定会生活的很好……”

“可我只想要爹娘!”虽然墨白清已经极力隐忍，可毕竟还是个孩子，泪水还是不住的夺眶而出。

他们此时已经走进一个隐秘的房内，墨清风听到这话，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道:“爹娘武功都很高，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一定会去找你的，就算暂时不能和你在一起，爹娘也会想你的，你只有生活的好，爹娘才会放心，知道吗？”

墨白清默不作声，这些道理，她都懂。

这时，在后面打掩护的楚君已经跟了上来，一进来就冲上去狠狠地抱住了墨白清，那么深，那么紧，好像在把余生不能给的拥抱，在这一刻都给完。

“娘不在你身边，要照顾好自己……”那一惯平稳坚定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知道了娘……你和爹，也要好好的……”虽然她知道，这都是空话。

墨清风再也忍不住转过身来，只见一个八尺男儿的脸上，竟然有着或深或浅的泪痕。

“清，清儿…爹救过你师傅，他答应过会好好照料你的，你一定会安安全全，快快乐乐的长大的……”也不知这话是自我安慰还是在跟墨白清说。

墨白清点了点头。

楚君毅然决然地道:“风，时候不早了，开机关吧，让白清走吧。”

墨清风又背过身去，轻轻地转动了他身边一个并不起眼的白玉瓶。

只见那暗黑色的石壁缓缓地移开了一块小缝，只容一人通过。

墨白清缓缓走了进去，最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注定是永生难忘的一眼，那是她的爹，她的娘呀。

她一进入缝内，石门就自动关上了，她最后听见的话，是她娘沙哑着嗓子喊的:

“清!这世间本是没有什么对什么错的，也没有什么是应该或不应该做的，做人，讲究的不过是一个心安理得……”

心安理得……

什么是心安理得呢……

家都没了，还要什么心安理得呢。

她只记得石门关上后亮起的一道道烛光，连成一条长长的路，仿佛没有尽头。

她就这样走着走着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她已经没有了亲人呀，什么武功好都是虚话，再好的武功抵得上千军万马吗？她不知爹娘犯了什么大罪，大到要如此多人来灭，她之前这么问从来没有人答她，可最后一刻她娘告诉了她……

不分对错，只求心安。

她只记得最后她在隧道中眼前一黑，没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