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声得表达

山风吹过来，把谢青青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骑在马上，忽然勒住了缰绳。

花城回头看她：“怎么了？”谢青青没有回答。她仰起头，望着那片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阳光落下来，把她脸上细细的绒毛照成金色。她的眉心微微发烫——那是师父的术法，像一根极细极软的丝线，一头系在她身上，另一头穿过千山万水，落在国师府的那间修习室里。

她知道师父在看着。从离开国师府那天起，一直看着。

“师父——”她对着天空喊了一声。

花城的马停住了。谢怜放下了手里的水壶。君吾在最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的马慢了下来。

“我知道您在看着我！”谢青青的声音不大，但灵力裹着它送上去，送得很远，“从出门那天起您就一直看着！您不用看了，我没事！我们都很好！”

花城听到这里，忽然开口了。不是对谢青青说的，是对着空气说的，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他一贯的那种调子：“就是，沈师父，您就放心吧。有我在呢，还能让她少一根头发？”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跟头顶那片天空较劲。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嘚瑟了，咳了一声，补了一句，“咳，那个……我是说，我们会互相照应的。”

谢怜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看天，而是看着谢青青的背影，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小孩：“沈师父，青青路上给那些人分了桂花糕和果脯，还把自己的短袄给了抱孩子的妇人。您教得很好。她很好。您放心。”

君吾在最前面沉默了许久。久到花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策马要往前走。然后君吾的声音从前边飘过来，不大，但很稳：“沈师父。她在路上用雷法击退了妖物。打得很准。”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手臂有反噬，我给她缠了布条。回去您看看。”

三个人，三句话。没有商量过，但一个接一个地说了。像是在给沈清交一份答卷：她在外面怎么样，我们有没有照顾好她，您放心。谢青青听着他们的话，鼻头已经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对着天空，把最后的话喊出来：“师父，我会早日完成试炼回来的！您一个人在国师府，记得好好吃饭！晚上的粥不要只喝半碗，我看见了！睡觉也不要太晚，伤眼睛！您总说‘再看一页’，然后一看就是一整夜——我不在家，没人给您端灯了，您自己记得！”

最后几个字喊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但她忍住了，没有掉眼泪。

花城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喊这么大声，你师父怕是耳朵都要被你喊聋了。”但他的声音也是哑的。

国师府的修习室里，沈清坐在窗边。面前的经书一页都没有翻过。她的手边放着一枚小小的玉蝶，翅膀微微发光。谢青青的声音从玉蝶里传出来，一声一声，清清楚楚，带着山风的味道，带着小姑娘倔强的鼻音。

“师父，您不用担心我……”

“师父，您记得好好吃饭……”

“师父……”

沈清听着听着，忽然站了起来。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镜面，碰了碰镜子里那个人眼角的细纹。

“傻孩子。”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镜子那边隔着千山万水的小姑娘说，“师父怎么可能不担心。”

她对着镜子站了很久。久到玉蝶的光暗了一些，久到铜镜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一点模糊。“但是你长大了。”她终于又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你会自己走路了。师父应该高兴。”她的手从镜面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好好走路，别回头。师父在这里等你。”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回窗边，拿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一口一口吃完了。

苍梧路上的马蹄声还在继续。谢青青喊完那些话之后，沉默了很久。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条被攥得皱巴巴的帕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花城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喂，你觉得你师父真的在看你吗？”

谢青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她在看。”

“你怎么知道？”

“感觉到的。从我出门那天起，一直有。”

花城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西域的那些年，每次出门，师父也会站在圣子府门口，站很久。他不回头，但他知道。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他转过头去，看着路边的山，声音很轻：“你师父挺好的。”

谢怜在后面听见了，轻轻地说了一句：“沈师父确实很好。当年青青刚被带回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沈师父就一点一点教她。教她认字，教她背经，教她剑法。”他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教她怎么跟人相处，怎么被爱，怎么爱人。这些没有人教过青青，沈师父全教了。”

君吾忽然开口了。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边飘过来，像风里夹着的一片叶子：“她不会让你失望的。”

谢青青愣了一下。“嗯？”

“你师父。她不会让你失望的。”君吾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她一直在看。从你四岁到现在，一直在看。”

谢青青握着缰绳的手忽然紧了。她不知道君吾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但他说的对。师父一直在看。从来没有离开过。她低下头，把那条皱巴巴的帕子叠好，放进袖子里。

“走吧。”她说，“早点完成试炼，早点回去。”

花城嗯了一声，策马走在她左边。谢怜嗯了一声，走在她右边。君吾在最前面，黛蓝色的背影笔直笔直的。

四匹马重新迈开了步子。风从身后吹来，把谢青青还没来得及擦干的眼角吹干了。她忽然觉得，身后那条路虽然空了，但也没有那么空。因为有人在等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