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

论道大会过去五年了。

谢青青十岁了。花城十一岁，君吾十一岁，谢怜十岁。五年的时间，像殿前那棵海棠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不知不觉就长高了一大截。

谢青青的祭服不再拖地了，头发还是扎成两个小髻，但发带换了——不再是当年那根跑丢的素色带子，换成了浅青色，系得端端正正。她的眉眼长开了一些，但笑起来眼睛还是弯弯的，像两道小月亮。她说话的咬字也清楚了，不会再“蝈蝈”和“哥哥”分不清，也不会再说“豆在脚下”。但她低头走路的样子没变，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像在丈量什么。

花城长高了很多。西域人的个子窜得快，十一岁就已经比谢青青高出大半个头。他的红衣还是那么张扬，但不再是圣子殿的礼服，是日常的便服——依旧是红色的，他好像从来不穿别的颜色。他的嘴角还是勾着的，笑起来还是那副“天下第一”的样子。但谢青青发现，他转笔的时候不再那么快了，有时候转着转着会停下来，看着窗外发一会儿呆。

君吾也长高了，比花城还高一点。他的玄色锦袍换成了深蓝色的常服，没有金线绣纹，干干净净的，像一柄收进鞘里的剑。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走路还是笔直的，像一把尺子量出来的。但他的目光不再落在虚空里了。谢青青发现，他在看人。以前他不看任何人，现在他会看了——只是看得很快，看一眼就收回去，像怕被人发现。

谢怜也变了。他的白衣还是那么白，衣襟上绣着淡墨色的兰草，若隐若现。他的个子没有花城和君吾高，但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株长在溪边的竹子。他说话的声音还是很温柔，但比以前更少了。不是不爱说了，是学会了在恰当的时候不说话。他看人的目光没变，轻轻柔柔的，像春天里的风。

今天是他们第一次正式一起修习的日子。

四家道馆商议了很久，最终定下来：每隔三天，四个孩子聚在一起，由各家轮流做东，切磋术法，研习经义，偶尔也要一起出城历练。三家的长老都说：“四家同气连枝，孩子们要多走动。”五位大人说的“多走动”，五年后变成了现实。

谢青青坐在修习室里。这是大祭司殿专门腾出来的一间屋子，不大，但很敞亮。四面书架上堆满了古籍，中间是一张宽大的梨花木桌。窗外海棠花开得正盛，偶尔有几片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桌案上。她坐在主位——不是她要求的，是师父说“你是东道主，坐中间”。她只好坐了。

她面前摊着一本《天道纲论》。这是大祭司入门的第一本典籍，她五岁那年就拿到的，到现在已经翻了无数遍了。书页边角都卷起来了，有几页还有她小时候留下的墨渍——那时候她刚学磨墨，弄得到处都是。她低头看着那些墨渍，嘴角弯了弯。那时候她还不认识那三个哥哥。现在认识了，五年了。

花城第一个推门进来。他看了一眼修习室的布局，二话不说，拉过谢青青左手边的椅子坐下，把腿翘起来，靠在椅背上。谢青青转头看他。

“你坐这儿？”

“怎么了？”花城挑眉，“不能坐？”

“左边是君吾的。”

花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给他占座？”他把腿放下来，但还是没动，“他来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