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算……乌庸国的国运,还有君吾的命数。”
一语落下,周遭空气瞬间凝固。
花城周身气场冷到极致,红衣似都染上层寒霜,戾气隐隐翻涌,却在触及身后少女憔悴不堪的模样时,又硬生生全部压回心底。
他俯身,居高望着眼前娇小的少女,将她完完整整笼在身前,隔绝所有寒凉。
往日散漫笑意荡然无存,只剩压不住的急怒与心疼,语气又急又疼,带着深深的不解与酸涩:
“你算他做什么?!他早已抛下你,抛下乌庸万千子民,飞升做他高高在上的神了!他弃你于不顾,任乌庸深陷苦难,任你独自承受这一切,他何曾管过你的死活!”
“他连你的性命都不在乎,你为何还要拿自己的命,去赌他的命数!值得吗,青青,你告诉我,值得吗!”
谢青青在他高大身影面前,愈发显得娇小柔弱,惹人怜惜,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一世的谢怜,乃是乌庸国前世之身,刚满十八,未历劫难,未曾成神,身形挺拔,俊朗清逸,少年意气。与花城并肩而立,气势不相上下。
两个高大身影一左一右,将谢青青紧紧护在中间,像两道坚不可摧的屏障,衬得她愈发小巧玲珑,娇弱不堪。
往日里粉面桃腮、眉眼明亮、执掌乌庸天命的大祭司,此刻面色惨白,唇无血色,眼底再无半分神采,只剩无尽疲惫与悲凉。
而此刻,谢青青垂着眼,心底的话再也压抑不住,翻涌着涌上心头,无人听见,却字字泣血:
我怎么能不算啊……
乌庸是我的家,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那里的万千子民,都是我要守护的人。
我是乌庸大祭司,生来便背负守护家国的使命。我看着国土日渐荒芜,百姓流离失所,天灾不断,苦难不止,我怎么能坐视不理……
至于君吾……他曾是乌庸太子,是我最敬重、最信任的人,是曾经许诺要护着乌庸、护着我的人。
我知道,他抛下一切,飞升而去,我知道我不该念,不该想,不该执着。
可我总抱着最后一丝念想。我想知道他到底好不好,想知道他的命数里,是否还有一丝回头的余地,想知道乌庸这场灭顶劫难,是不是与他有关……
我明知强行推算天命必遭反噬,轻则重伤,重则魂飞魄散。可我不敢赌。
我怕我不算,乌庸就真的没了;怕我再不算,就再也没有机会,护住我想护的一切。
我不想拖累你们,所以才想自己一个人扛着。
这点苦,这点伤,这点反噬之痛,比起乌庸的存亡,比起我心底最后的执念,又算得了什么呢……
谢怜望着她眼底深藏的悲凉与执念,心口阵阵抽痛,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满是无奈、心疼,还有再也藏不住的软意。
他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色帕子,质地柔软,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清浅松木香,轻轻递到她面前。
谢青青怔怔看着递来的帕子,缓缓抬眸,目光落在谢怜脸上,眸底的泪珠还挂在眼睫上,眼神里满是动容与酸楚。
一旁的花城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墨色眸色暗了暗,指尖微微收紧,随即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伸手接过谢怜手中的帕子,动作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占有欲,却无半分粗鲁。
他轻轻捏住谢青青的下颌,力道轻柔得不会弄疼她,将她的脸转向自己。
谢青青猝不及防,被迫抬眸,对上花城暗沉又盛满心疼的眼眸。
花城拿着帕子,动作愈发轻柔,细细擦拭着她眼睫上挂着的泪珠,指腹擦过她泛红的脸颊,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嗔怪,还有藏不住的委屈:
“你委屈什么?我和谢怜哥哥才是更委屈的那个。”
“早前说好了,等乌庸稍稍安定,你便随我去西域,我此次前来,本是想来接你同去,可刚到这里,就看见你这般不要命地逆天推演。”
“天命禁忌,连我们都不敢轻易触碰,你倒好,直接拿性命去赌。”
谢青青被他捏着下颌,任由他擦拭脸颊,心里微微气闷,轻轻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更轻柔地稳住。
待花城擦净泪珠,她才敛了眸中的水汽,沉声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容动摇的坚定:
“你们不懂。这是我的国,乌庸是我的根,是我穷尽一生都要守护的家。”
“君吾是我从小相伴的人,是我身负使命要辅佐的人。他下凡历劫,仙凡有别,本就不该再有过多牵绊。”
“自从他飞升之后,乌庸国内遍地都是他的神像,我却从未踏入过半步。他尚在凡尘时,我与他因果牵绊极深,如今他一朝登仙,这份因果若不斩断,只会毁了他的仙道,让他万劫不复。”
花城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抗拒:
“所以我才厌弃成仙,一成仙就要抛却七情六欲,连至亲、心爱之人都能狠心舍弃,这样冷冰冰的仙,不成也罢。”
谢怜轻轻摇头,眉眼依旧温和,语气笃定又通透:
“并非如此。仙亦可存情意,亦可守牵绊,仙凡从不是绝对的阻隔,即便日后青青得证仙道,我们三人,也依旧可以相伴左右。”
谢青青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看着眼前两人,一个厌仙弃道,一个心怀大爱,心境截然不同,却同样对她满心珍视,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辩驳。
“若是所谓的仙道,要舍弃所有七情六欲,断尽所有牵挂,那这仙,我也不屑成。”
谢怜望着她,又轻声补了一句。
谢青青看着他温润的眉眼,轻轻反驳:
“阿怜,你修的道,本就舍了情爱俗欲,不是吗?”
谢怜闻言又是一声长叹,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字字真切:
“青青,我修道,舍的是沉溺的欲道,从未舍过心中的情道——对你,对花城,对乌庸的牵挂,这份情分……”
话音未落,殿内一片沉寂。
星光无声流淌,落在三人身上,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