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纸泛着青白。
谢怜是被冻醒的。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蹬到了腰上,肩膀露在外面,凉飕飕的。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没有吵醒旁边的人。
玄机睡在中间,脸朝着墙壁,呼吸很稳。三郎在最外面,蜷着身子,睡得很沉——睫毛一动不动,像是很久没有这样安心地睡过了。
谢怜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激得他整个人清醒了大半。他把被子给两个人掖了掖,然后披上外袍,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水缸沿上结了一层薄冰。他拿瓢敲碎了,舀了半瓢水倒进木盆里。水冷得刺骨,他掬了一捧拍到脸上,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第二捧的时候,他低着头,把水往脖子后面浇。那里有一道封印,咒枷留下的旧伤,每到清晨就会隐隐发烫。冷水浇上去,烫意消了大半,但皮肤表面还是微微凸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哥哥。”
玄机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来。
谢怜转过头。玄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赤着脚,外衣没披,就那么穿着里衣靠在门框上,头发散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吵醒你了?”谢怜问。
玄机摇了摇头,走过来。他走到谢怜身边,目光落在谢怜脖子上——衣领被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封印的纹路透过薄薄的布料隐约可见。
“脖子后面那道印,”玄机说,“又发烫了?”
谢怜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猜的。”玄机蹲下来,从谢怜手里拿过瓢,舀了一瓢水,慢慢浇在他后颈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你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浇冷水,除了洗脸,也只有那里了。”
谢怜没有躲。玄机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凉凉的。
“你这封印,是天庭留下的?”玄机问。
“咒枷的残片。八百年前的东西了,消不掉。”
“八百年前……”玄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若有所思,“那你也飞升挺久了。”
谢怜没有说话。玄机又舀了一瓢水,这次浇得更慢,水流顺着谢怜的后颈往下淌,把衣领打湿了一大片。
“我飞升才一百多年,”玄机说,“在天庭算小的。喊你一声哥哥,不算占你便宜吧?”
谢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算。”
“那就行。”玄机把瓢放下,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不然住你的道观,吃你的饭,还喊你名字,总觉得不太对。”
他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怜身上的外袍。
那件外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肘弯处打了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线颜色也没配好。领子内侧还有一个被烟头烫出的小洞。
玄机看了两秒,没说别的,进了灶房。
谢怜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袍子,笑了笑,也跟着进了屋。
三郎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头发也没梳,脸上还带着一道被枕头压出的红印,正望着窗外发呆。看见谢怜进来,他站起来,低声说了句“道长早”,然后去院子里找水缸了。
早饭是玄机做的。粥,配昨天剩下的咸菜。
粥煮得有点稠,像饭又像粥,介于两者之间。三郎盛了一碗,端到桌上,给谢怜,给玄机,最后给自己。坐下来之后,他低头喝了一口,没有评价。
玄机自己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水放少了。”
谢怜没说话,慢慢喝着。粥虽然稠,但米是好的,熬出了米油,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三郎喝粥的时候很安静,碗端得低,几乎凑到嘴边。谢怜注意到他把咸菜拨到粥面上,一口粥一口咸菜,吃得很有规矩。
“三郎,”玄机忽然开口,“你家里做什么的?”
三郎顿了一下。“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
“什么都做。”三郎的筷子在碗边停了停,“布匹,药材,杂货……都有。”
谢怜听着,没有插话。他注意到三郎说“都有”的时候,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答案不够好,又不知道该怎么改。
玄机倒没有追问,喝了一口粥,说了一句:“那你应该见过不少好东西。”
三郎没有接话。
玄机又说:“我那里也有些好东西。改天给你看。”
谢怜看了玄机一眼。玄机说“我那里”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已经把菩荠观当成自己的地方了。但他确实留了不少东西——灶房角落里的锻造台是他搭的,屋顶漏雨的地方他拿机关术补了,昨天还修好了院子里那口歪歪扭扭的压水井。
谢怜对此没有说什么。玄机来的时候带了一堆东西,放下就走了,后来隔三差五又来,每次来都带点什么——地府的蚕丝、昆仑山的铁精、南海的珊瑚粉。谢怜不要,他就说“放在你这里保管”,然后东西就再也没拿走过。
“对了,”玄机放下碗,“你这观里,怎么连个神像都没有?”
谢怜看着碗里的粥,沉默了片刻。
“供谁呢?”他说。
“供你自己啊。”玄机的语气理所当然,“这是你的道观,不供你供谁?”
谢怜笑了笑,没当回事。“我又不是正经神仙。”
“你是飞升的仙人,怎么就不是正经神仙了?”玄机看着他,“天庭那帮人,有几个比你在人间待得久?”
谢怜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他确实飞升了,也确实在人间待了八百年,但“供自己”这件事,他从来没想过。
三郎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道长在人间这么久,应该攒了不少功德。”
谢怜摇了摇头。功德他攒了一些,但与天庭那帮人比起来,九牛一毛。他捡了八百年的垃圾,替人收尸,替人跑腿,替人补屋顶,替人找走丢的羊——这些事,天庭不记账。
“功德不在多,”玄机说,“在怎么用。”
他放下碗,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储物戒上的齿轮纹亮了一下,在桌面投下一小片光影。
谢怜看着那片光影,没有接话。
玄机把碗收了,起身去灶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哥哥,你这观里,真该供个像。不是什么正经不正经的问题,是——”他想了想,“是给来的人看的。让人知道,这里住的是谁,求的是谁。”
“谁会来?”谢怜问。
玄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三郎。“我们不是人吗?”
三郎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谢怜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靠在灶房门口,手里转着储物戒;一个坐在桌对面,低着头,碗里的粥已经见底了。
“那你说,供谁?”谢怜问。
“你自己啊。”玄机的语气还是那么理所当然,“画你。就现在这样,穿这身打了补丁的袍子,坐在门槛上,手里拿个破碗。”
谢怜想了想那个画面,觉得实在不像个神仙。
“不好看。”他说。
“好看不好看有什么关系,”玄机说,“是真的就行。”
三郎放下碗,抬起头,看了一眼谢怜,又看了一眼玄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他轻声说,“该供道长的像。”
谢怜看了看玄机,又看了看三郎。
两个人都在看着他,等他回答。
“……再说吧。”谢怜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了。
玄机没有再说。他转身进了灶房,水声传出来,在洗碗。三郎站起来,跟了过去,帮他把洗好的碗摞在案板上。
谢怜坐在桌边,看着空荡荡的墙壁。
那个位置,确实该放点什么。但他还没想好,放什么。也没想好,自己愿不愿意被放在那里。